她尾音渐慢,抬眼不时观察着海郁离的反应,只见她进食的动作愈发缓慢, 几息以后,一滴晶莹的泪珠也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了碗中。她忙翻出手帕递给她,
“主君还要我待他向娘娘请罪。”
请罪这词一出,海郁离又想到昨夜,父亲不肯轻易交权,在李僩为之前便利用自己做了筹码。
她的语气带着失落与嘲弄,
“他还有何罪要请?”
“主君说,一切皆因霍中之事而起,霍中是他没及时处理干净。当初此人从他手底下逃脱后,他长久以来寻遍了全城也未再找到此人踪迹,便以为他定是在逃亡中身故了, 主君担心娘娘因他逃脱而悬心,才一直未和娘娘通气,没成想…”
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而已,海郁离没再回话,只是默默给自己又添了碗汤。
若是父亲没有谋逆之心,那篇文章便不会存在,也不会被霍中看到。若不是父亲心虚,事后想来觉得不妥,非要夺他性命,他怕是也不会笃定父亲有反心,从而将一切告到李僩为面前。
她默然用完早膳,而后怔在原地良久。
她将寝殿环视一周,李僩为的身影好似在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,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,脑海中却骤然蹦出一个念头,等她再出声时,便是一句吩咐:
“将我们的东西收拾好,搬去长徽宫吧。”
经历了这样纷繁复杂的祸事,其中又交织着欺骗与真心,这一切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,钱嬷嬷知道,她现在最想要做的就是逃避,而最简单的法子,便是逃避那个她不能随意捉摸的人。
虽说理解,但钱嬷嬷对她的决定还是有些迟疑,
“娘娘还是再考虑考虑吧,若您就这样贸然搬走,皇上定是会生气的。”
海郁离凄苦一笑,
“这份感情逼得他连谋逆之罪都要轻轻放过,若是他再与我朝夕相对,怕是才会更加生气吧。”
“娘娘何必如此消沉自困,依我看皇上之所以不追究海家之过,是因为他最在意的还是您。” 钱嬷嬷话音里满是心疼,
“如今尘埃落定,您何不试着也将真心交予他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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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徽宫原是元祖张皇后所居宫室,处在乾玄殿东侧,是一处极清幽雅致的殿宇。
当初从东宫瑶光殿迁至乾玄殿时,海郁离就想过,若是有一日她与李僩为当真离心,那她便会搬到长徽宫,至少能安享清净。
钱嬷嬷带着宫人们办事极为利索,午膳前便将一应要紧的物件都由乾玄殿搬了出来,短短几个时辰,长徽宫寝殿就可供居住了。
海郁离将书架上几本诗文整理好,刚想着要坐下休息一会儿,门外的通禀声便响了起来,
“皇上驾到!”
她转头,没过多久,就见满面蕴着怒火与困惑的李僩为匆匆而来,刚与她对视便脱口而出一句:
“为什么?”
不等她回答,李僩为又迫切追问道:
“是因为我的处置之法你不满意?”
海郁离忙出声否认,
“不,我没有不满意。你曾答应过我,哪怕有一日我犯下大错,你也会护我周全,如今我没事,海家也没有被问责,你没有食言,我很感激。”
她语气中带着似乎从未有过的畏惧与疏离,眼神也始终在李僩为视线之外游走,这模样让李僩为更加幽愤难平,心如刀绞,
“那你为什么迁宫?”
海郁离沉默了一瞬,而后搪塞道:
“…你也知道近来正值多事之秋,太医说我临盆在即,却忧虑多思心气郁结,若不静养恐会损伤母体,从而危及胎儿。”
李僩为听不进去她的话,张口欲出声打断,海郁离却一心只想将他劝好,好早点结束这又一场争执,
“我不会永远住在这儿的…我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可不迁宫我一样可以给你时间,在乾玄殿你同样可以静养。”
因为心潮起伏,李僩为眼中透着亮光,语声急切。海郁离愈发感到心力交瘁,徐徐走到桌旁坐了下来,片刻后才低声道:
“…这不一样。”
李僩为怔怔望着她,眼底尽是迷茫。他站在原地思索良久,而后喟然长叹一声,坐到了她面前,
“郁离,我知道你这样是气我昨夜以你的安危胁迫你父亲,是我不好,可那只是我气急之下的无心之言。” 他心急地握住她的双手,
“我们将昨夜都忘记,好吗?”
听他提起此事,海郁离脑海中瞬间像是闪过一丝电光,连身子都坐得直了些。昨夜那熟悉的恐慌与不适再度袭来,她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,只是静静地回望着眼前的人。
他说昨夜的威胁之语是无心,可那威胁轻易便能变为现实,无心与有意,只在他一念之间。
其实整个宫里,这天下,谁的命不是握在他掌心呢。他是皇帝,无论他做了什么,他永远不必付出比其他人更沉重的代价。
倏然间,她又想起早晨钱嬷嬷的那个问题,此刻,她才终于向内心求了个明白——她与李僩为,二人间这样不对等,叫她如何将真心交付于他?
良久,直到眼前李僩为的脸孔开始显出几分陌生,她才自言自语般开口:
“对不起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这飘渺的一句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让李僩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。他眼中怒色渐浓,可在凝望着她的过程中,这愤怒又开始变得不纯粹,直到掺杂着无奈,掺杂着渴求。
最后,他自嘲一笑,从椅子上站起身,如同昨晚一般,再次头也不回,转身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