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天从外面回来,樊也就独自神伤。徐升发信息问她死哪去了,她问他死哪去了,不是说那个裴回的话剧。结果这才知道堂堂环境局局长没话剧票,而对方又临时更换了场地,要专属的入场券才能坐专车抵达。徐升他们的情报又十分模糊,不知道饕餮到底是在剧场和人家见面,还是在裴回的话剧表演上和人家见面。
樊也当然有事在忙,那天的回忆再痛苦不过。但面对徐升的质问,她还是选择隐去了那一段难堪的经历,表示自己在厕所睡觉。于是,被埋怨至今。
不过樊也没神伤多久,因为猫猫的缘故,店里小赚了几个钱,胡久为从二手市场淘了个烤箱。
那是个黑漆红边的旧烤箱,像台老式电视机,屁股大大,脑袋方方。它甚至没有电子的温控面板,只有三个机械旋钮。但铃声极亮,定时旋钮一点点倒退着回走,走到终点,发条释放,机械杠杆砰地弹起,锥在一个小铁片上。尖利、清冽,尾音里还勾着向上,像很久很久以前教室里装的铁皮铃铛。在每一个向上的尾音中,趴在烤箱前的樊也和咪咪都骤然一抖,肚里的馋虫被吵醒了作怪,咽口水也镇压不下,只能一遍遍问:“好了吗?好了吗?”
胡久为将肉翻面,又放了回去。
樊也与米然又凄苦地拿口水垫垫。
下一阶段要烤十分钟,樊也从未觉得,十分钟居然有这么漫长。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肉上,眼睛盯着油汁啪哒打出个小泡,鼻子隐约闻见逸散的肉香,但肉还是没好。两人看着手机的计时读秒,老式烤箱的旋钮滴答滴也在读秒,头扒在桌沿上往内窥探,腿不自觉绷着,像在等烤箱给他生出一个儿子。
“叮——”那掀铁皮子的声又响了。像在胃壁里剐了一下,里头汩汩反出酸水。
其实本不该饿,樊也怀疑肉有促进胃肠道消化的功能。不然为什么她每次看见,都格外的饿。吃不到嘴里,对樊也来说就像是爱人错过,他牵起你的手说等我回来,然后去而不返,你做针线熬瞎了眼,他富甲一方荣归故里带着他的第十三房姨太太。而你也瞎了,看不见他,只问:“老爷,要不要荷包?”
荷包……荷包蛋。想到荷包蛋是对樊也的最后一击,这次可能真的要完,她挽着咪的手,气喘如牛,只道救命。三魂七魄隐隐出逃,米然伸爪勾搭,“怎么办,她说救命。”
樊也萎缩得像是真的要死了,0114半信半疑,监测心率血压估量精气——零!居然是零!但跌破零点的人类从未活下来过,于是它只好询问樊也遗愿。
“肉……肉……我想吃肉……”樊也从嗓子眼儿送出几道肉的气声,但肉还没好。胡久为纠结着是否肉最好的火候,米然纠结着要是给了她自己还有没有份,0114纠结着要不要跟实验室报告。在三个人的纠结中,紧张的空气奇怪地停滞了五秒。还好烤箱救了她命。
“叮——”最后一道更响的象征结束的铃声彻底响起,最后一面的酥皮也恰好烤出。胡久为吹了吹,传递奥运火炬般地,喂了樊也一口。
众人都在等她上路,樊也夺过盘子,一口吃下,面色立马回温。等观众反应过来,烤肉已零落无几,对她的精气估分,还是那个优秀的大100。
樊也非常骄傲,骄傲之中也在等待0114来测身体数值,然后发出她简直是超人的赞叹。但小AI居然没来?樊也猴在躺椅里翻头找它,找了半天人都快从椅背上翻下去,才看见它居然在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贴地飞行。
像识别到了樊也的目光,它瞬间朝她的方向移动几米。但很快又刹车似的停住,萎萎缩缩,像一颗受了冷风的蛋。
樊也生平,最讨厌裤子脱一半,拉屎拉半边。她对生活的惆怅,就像十七岁老听楼上摇床。她不明白为什么人有那么多爱要做,也不明白为什么硌吱硌硌吱硌传下来比黑胶唱片还要无损。更不明白为什么成年人选择的时间是下午四点,一个天光大亮而她鏖战数学题的时刻。勾股定理解释不了这一切,勾是勾子,股是大腿,勾股定理的意思是做数学太久会勾子疼。数学就是这么有攻击性。
“有屁快放。”所以樊也道。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能所以。
“那个,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民政局……”0114扭扭捏捏。屏幕上的颜文字戳着小手。
“人工智能是不存在爱情的。机器和人不能领证。”樊也十分漠然。
“不是领证!是我研究文献发现,契约对精气似乎有某种正面增益,很多人从民政局出来都有短暂的精气提升!你就跟我去看看吧,万一能有用呢?”0114见有戏,忙忙说了好一大堆。
“不去。”樊也翻了个身,拒绝得信誓旦旦,“你相信我,我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角,要是离开野草这个常驻根据地,外面必然出事!”
0114的电子屏瞬间变成了QAQ,过了一会又变成了TAT。但它知道樊也的答复非但不改,问多了还会挨揍,于是头往前拱了拱,又不敢再拱,只好低低嗡嗡地离开,像只大黑苍蝇。
对此,樊也也没当回事。她要是有上进心她能这个年纪退休?
只是她后来发现,0114似乎……很焦虑?每隔三分钟,就去测客人心率,出了门它还跟踪人家,每隔5min记录一个小区间比对。见到数据优秀的,甚至蠢蠢欲动,挣扎着上去问人家愿不愿意再做个血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