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戎宪搭在扶手上的手突然间攥成了拳,雨还在下,急促地敲打窗户,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比外面的天更加阴霾。
“恐怕不行,父亲,之前参战并非我的意愿,但既然我去了,就要对得起我的责任,想让我当懦弱的逃兵,不可能。”
“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。”傅霆起身走去书桌,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照片,随手丢在了傅戎宪面前的茶几上,没再坐下,而是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和谈前你需要先结婚,人选我已经为你物色好了,条件跟我们家都还算匹配。这些是照片,挑一个你满意的,立刻举行婚礼。”
匹配,这就是傅霆对婚姻的定义。
傅戎宪扫了眼那十几张千姿百态的omega照片,然后笑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天的葬礼让我意识到,傅家不能没有血脉。”
“所以让我立刻结婚,然后给你生个继承人出来是吗?你当我什么,一条配种的狗?”
换做以前傅戎宪绝不会这么对他说话,傅霆难以置信:“混账!”
傅戎宪此刻也站了起来,面对着面,傅霆才发现他竟比自己还要高了。战争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,他的神情变得果敢坚毅,浑身沾满硝烟气息,看过来的双眼仿佛浴血,竟叫自己这个游走政坛几十年的老练政客感到胆寒心惊。
而傅戎宪的确也是浑身浴血的,两天前的那个晚上突然出现在门外,作战服破烂污损,脱下后便是深浅交错数不清的伤疤。
那个疯女人说的根本不对,他的儿子并非毫发无伤。
“这同样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!如果你死了,你要我像顾铮的父母一样被人怜悯和嘲笑吗?”
傅霆语气严厉,细听之下才会发现轻微的颤抖。傅戎宪垂眼,看到他攥紧了的手,皮肤已经苍老,凸起嶙峋的筋骨。
傅戎宪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在外面不是还有个儿子吗?”
傅霆脸色涨红:“你!”
“不用再费口舌了,父亲,即便要和谈,我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,至于结婚我是不会同意的,我今天晚上就走。”
傅戎宪说着便朝外走,傅霆在他开门前一刻突然大喊:“你给我站住!”
傅戎宪站住了,但没有回头,挺着笔直的脊背沉默等待。
傅霆怒不可遏地紧盯着那道让他又傲又气的背影,最终妥协似的说:“至少在家里住一晚,如果你还是决心要走,我不会阻止。”
“就当为了你母亲。”
傅霆总是懂得如何精准拿捏人心,傅戎宪开门离去了,但傅霆知道他会留下。
晚餐三个菜一个汤,相较傅霆显赫的地位和丰厚的身家算是相当简朴。傅霆向来严于律己,战时与民同苦,哪怕傅戎宪难得回来一趟也不例外,但比起在前线三餐只能啃硬得堪比石头的酸面包来说已经算珍馐了。
傅戎宪却提不起胃口。
管家送来一杯红酒,同时告诉傅戎宪,傅霆出门会客去了。傅戎宪很久没喝过酒了,疲惫、难受还有说不清的冲动搅和在一起,他将那杯红酒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管家示意旁边侍候的两个工人,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餐厅,等傅戎宪放下筷子,所有人都不知去向,整座庄园静谧无声。
他从灯火辉煌的餐厅出来一路往前,穿过挂满先祖画像的长廊,来到最尽头,望着墙上的雄鹰族徽出神。
可能因为酒精,又或者从战场护送好友的遗体回来到现在已经72小时不眠不休,傅戎宪终于感到了疲惫,恍惚间似乎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。
很淡,他轻轻嗅着,许久才分辨出像是……雪。
难道下雪了?傅戎宪疑心,走去窗边查看,然而没有下雪,雨也早就停了。已经四月了,怎么可能会有雪。
傅戎宪转回身,更仔细地嗅。
的确是雪,冰冷但不刺骨,反而有种融融的暖意,像阳光正洒在雪地上。傅戎宪忽然想起入伍第二年,边境大雪封山,他带着整队人长途跋涉,历经艰辛穿过峡谷时,第一缕春光照拂在身上。
清冽而温暖,就像现在这样。
白雪掩埋杀戮,掩盖血腥,还天地以清净。
傅戎宪应该要警惕的,但不知为何还是循着气味一直走到楼上,停在了自己的卧室门口。
门板是橡木的,厚重坚硬,隔音很好,能防止偷听,但却阻隔不了气味。
更强了,傅戎宪几乎可以确定那气味就是从他的房间里散发出来的,叫他身体产生难以言述的悸动。
好像热浪在拍打神经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呼吸都放轻了,傅戎宪稍一抬手,厚重的门板便往两侧缓缓打开。
虽然是他的房间,但很久没住过,房间里同样没开灯,光线很暗,不过窗帘敞开,所以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,他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omega。
一个信息素是春雪、正在发.情的omega。
半裸着脊背,肌肤白如皎月,omega跪坐在他的床中央,在门开的同时扭头朝他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