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沃尔沃每天准时出现在小学门口。

沈霁混在接孩子的家长里，不会引起怀疑。他摸清了规律，周三下午傅戎宪结束咨询会去接孩子，周五下午傅念要比平时晚一小时出来，和他旁边那个形影不离的高个子男孩一起坐公交车，其余时间都是司机来接。

他跟过一次车，远远地，目送车子拐入一处高档别墅区后才刹停，随后用力一转方向盘。

时间在混沌挣扎中悄然流逝，第三周的周五，日历标注芒种，一个播种与收获、孕育与希望的节气，傅戎宪如约而至。

依旧是车轱辘样的废话，没什么新内容，傅戎宪一边自说自话，一边在不大的咨询室里走来走去，如同标记领地。

快结束时他才坐回沙发，对沈霁说：“今天我不能去接他们了。”

沈霁必须询问清楚，而不是擅自揣测：“他们是谁？”

傅戎宪高挑眉锋，似笑非笑：“你说呢？当然是接孩子。”

沈霁接着问：“为什么不能去接？”

傅戎宪后倚，双臂展开了搭在沙发靠背上：“我有工作，不可能时刻围着他转，而且我想联盟的治安还没坏到这个份上。”

沈霁沉默了。傅戎宪目光锐利，像要刺穿他：“你这么关心干什么？”

门板被敲响了，两下，沈霁合上记录纸：“我们时间到了。”

傅戎宪没有动，同沈霁对视了片刻才施施然起来，展开长风衣穿上，居高临下说：“我们下周再见。”

沈霁站在窗前看着傅戎宪离开，自己也拿过车钥匙，走去外头对于瑜说：“我有事先走了。”

于瑜只觉一道人影从面前刷地过去，她从座位上站起来：“沈老师，我……”

沈霁问：“着急吗？不急的话明天再说。”尾音还在，人已经消失了。

于瑜吃惊地立在原地，沈霁做事向来不慌不忙，从容淡定，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。

沈霁到的时候，家长已将学校门前的马路围得水泄不通，他艰难地挤进去，同往常一样停车在校门对面。但这次也有不同，当接孩子的家长走的差不多了，他第一次从车上下来，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校门走去。

门卫从保安室里探头，打量他：“家长？”

沈霁微笑：“是的。”
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抱歉地说：“工作上有事，来晚了一点。”

他长了一张令人信服的脸，带着温润的书卷气，说话时同人真诚对视。

门卫很尽责：“哪个班的？”

沈霁报出了乔扬所在班级，然后说：“今天周五，他有篮球训练。”

门卫放行了。

放学过后的校园很安静，安静到沈霁能听到自己踏在石砖上的声音，每走一步，心里也有个声音在发问：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另一个声音回答：“什么也不做，我就看看。”

两道声音你拉我扯，直到后者占据了完全的上风。沈霁妥协了，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哪种人，只要起了念头，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。

沈霁在篮球场看到了傅念。

一共四个场地，其中三个被用作校队集训，傅念就在剩下的那块场地，穿着短裤背心，露出肌肉匀称的胳膊和小腿。

沈霁隐身在角落，一株等人高的虎尾兰后头，宽大□□的叶片遮住他的脸。

先跟踪，后偷窥，内心的疯狂被完全释放了，他就是站在阴暗的角落里那个阴暗的人。

即便一个人傅念也练得认真，交换手运球，带球过人，三步上篮，可惜球砸到篮筐，没进。汗水从头脸滴落，傅念伸手抹去，退回发球线重复刚才的动作，一遍又一遍，终于球进了，还是标准的空心球！

傅念大喊“耶”，张开手臂绕场欢呼，发现没人注意又不禁气馁，慢吞吞走去场边弯腰捡球。

沈霁忍不住笑了。

原打算看看就走，可人都是贪心的，看了一眼就想要第二眼，看了第二眼就想要第三眼，然后更多更多……

西落的太阳斜斜地射来，沈霁的脸半边落在光里，半边隐在虎尾兰的影中，他双脚生了根，眼睛也挪不开，哪怕只挪开一点，那滋味也好像生生从身上撕下一块肉。

可已经有人发现他了，是总在傅念身边的那个叫乔扬的高个子男孩，沈霁观察过，乔扬看着木讷，实则十分警觉，当乔扬的目光第二次扫过来时，沈霁知道他必须走了。

沈霁转过身，调用全部力气拔动双腿，就在这时，他听到“哎呦”一声，紧接着是砰的重响，一回头，篮球正砸在背后的铁丝网上，然后落地，咕噜咕噜滚远。

球场中央，傅念倒在地上，皱着眉捂着自己的脚踝。

大脑霎时空白，回过神，沈霁已经推开角门快步走进去，蹲在了傅念旁边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焦急问。

傅念愣了。

原本想耍个帅，篮球在背后换手再投，谁想没站稳球飞了不说，自己还摔了。正庆幸这丢脸的一幕没人看见，栏杆外面就跑进来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