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费尔南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。
艾利恩惊讶发现,费尔南跟比尔竟有些相像,高个子,浓眉大眼,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十分灿烂,两个人勾肩搭背,亲密得像兄弟。
不同的是比尔已经走了,费尔南还活着,但明显消瘦,英俊的面庞被浓密的胡须覆盖。他像是一下老了,沧桑,没有生气,艾利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地址。
艾利恩看照片,又看费尔南,费尔南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,他想站起来,但艾利恩刚给他上药换过纱布,要求他减少动。他还想喝酒,但艾利恩收走了他所有的存货。
雨停了,艾利恩原本要走,为了费尔南的膝盖又多留一天。这一天里费尔南没有发烧,膝盖的积液消得差不多,外观看起来跟没受伤时没有区别。他不知道艾利恩那双妙手做了什么,让他好的这样快。
艾利恩要走了。
吃过早饭,费尔南送艾利恩出门,从门廊台阶走下去,穿过遍地杂草的花园,艾利恩的车就停在门口。
费尔南走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,本该高兴的事,他却高兴不起来,从怀里掏出信封来递给艾利恩。
“里面是比尔的肩章,我本来想自己留作纪念,但是……”他停下来,“也给你吧。”
艾利恩眼眶便红了,在难得晴天的阳光里,他认真看着费尔南:“谢谢。”
信封摸起来鼓囊囊的,不像只有肩章,艾利恩打开了,费尔南想阻止已经来不及。
“这是什么?”艾利恩发现了里面厚厚的一沓钱,他抬头看向费尔南。
费尔南尽量用流畅的句子回答:“是政府给比尔的抚恤金。”
好一会儿,艾利恩没说话,看着费尔南,又低头去看那笔钱,睫毛轻轻颤动。
费尔南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,没受伤的那只脚在半湿的地上用力碾着,以减少局促:“不是很多,但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艾利恩抬头,沉静的面庞展露笑容来,“谢谢你,费尔南。”
费尔南看着他上车。
同庞大的皮卡相比,艾利恩的身材堪称娇小,他踩着车轱辘灵活地跳进驾驶室,关上门,摇下车窗冲费尔南说再见。
“再见,费尔南。”艾利恩微笑,“再见,露娜。”
露娜想冲上去,被费尔南喝住,因此那句“再见,艾利恩”就变成了“乖一点,露娜”。
费尔南后退,屏息,等待车子点火,然后离去,再然后,回归往日千篇一律的沉闷生活。
发动机点着了,吭哧吭哧,像不堪重负的老黄牛,很快熄了火。艾利恩又试了一次,依旧不行,费尔南透过车窗看见他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,走上前大声问:“怎么了?”
艾利恩摇下车窗:“车好像发动不了了。”
车的确发动不了了。
费尔南打开车前盖,艾利恩看着他俯身检查,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。
费尔南直起身告诉艾利恩:“发动机进水了,应该是前天下雨的缘故。”
“进水了?”艾利恩愣住,“那怎么办?”
费尔南想了想:“我去找吸水管,应该还在。”
费尔南去了地下室,在角落一堆生锈的工具里找到了吸水管,扫掉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,又回到车子前,拆掉艾利恩不认识的零件,把通了电的吸水管插进去。
吸水管嗡嗡地响,好像奏乐,露娜在旁边兴奋地来回跑,大约过了十分钟,费尔南停下,对艾利恩说:“差不多了,应该可以发动了。”
艾利恩流露出崇拜:“我完全不懂这个,你真厉害。”
“我父亲以前就是修车工,我从小看他修车,卡车、拖拉机之类的,还有自行车。”费尔南想,如果没有战争,他也会成为一个手艺不错的修车工,到了年纪娶妻生子,过上平淡但满足的生活。
费尔南用手背抹了把脸,黑色机油蹭到了脸上,艾利恩并不觉得脏,恰恰相反,费尔南看起来很精神,目光明亮,干劲十足,展现出少有的生气。
“我再去看看轮胎。”费尔南说,他注意到轮胎的沟槽里都是泥,这样会减少抓地力,刹车距离变长,艾利恩回去会不安全。
左侧两个轮胎清理过,一切顺利,当费尔南走向右边,艾利恩跟在他身后时,车子突然“轰——”发出闷雷一样的巨响,费尔南猛地一下拉过艾利恩卧倒在地。
艾利恩只觉被一股大力拉扯,随后被扑倒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那声响很快消失了,艾利恩感到费尔南牢牢压在上方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的。
艾利恩没有动,心跳很快,听到了费尔南同样急促的呼吸。好一会儿,费尔南抬起头,四下看去,起初有些茫然,又有些恍惚,随后像意识到什么,飞快撑起身体,将艾利恩拉起来。
艾利恩白色的上衣全是泥,费尔南愧疚地说:“对、对不起,我还以为是……”
刚才一瞬间,他还以为回到战场,那声响是对面飞来的炮弹。
“没关系。”艾利恩说,从容地拍掉泥土,但衬衫还是脏了。
费尔南走去车头查看,发动机正冒着白烟,刚才那声响就是最后的绝唱,它彻底坏了。
好心却帮倒忙,费尔南心里十分难受,结结巴巴解释可能的问题所在,哪怕艾利恩反复强调没关系,他依旧感到深深的自责。
费尔南再一次抹了把脸,整个人变得暗沉无光:“我去旁边的农场问问他们能不能帮忙,没有就去镇上,那里有家修理店。”
带着身上泥泞,费尔南一瘸一拐,路过两个玩耍的小孩,他们对他做鬼脸,大喊他“瘸子!瘸子!”
怒火不受控制上窜,费尔南冲那两个孩子吼道:“闭嘴!闭嘴!”
艾利恩望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情十分复杂。他感到诧异,一点响动就叫费尔南产生那样强烈的反应,更诧异的是,费尔南第一反应竟然是先保护他。
从镇上的集市回来,费尔南洗了澡。
满身臭汗被清爽的沐浴露覆盖,他抹掉镜面上的水雾,盯着自己看了一阵,往下拉了拉皱巴巴的衣服。他想刮胡子,又觉得有些刻意,最终放弃了。
午餐和晚餐都是艾利恩做的,同样的食材,味道比费尔南做的好太多,艾利恩显然擅长将单调的食材做成美味。
至少费尔南很久没尝过这样好的菜肴,好吃到他想吞舌头,他想说些漂亮话夸赞艾利恩,却词汇匮乏,只会干巴巴重复“好吃”。
艾利恩在桌子对面微笑。
费尔南说:“修车店没有发动机,但他们会下单订购,很快就能到,我、我会催他们。”
艾利恩抬头注视费尔南,十分温和地回应:“好的,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他脸上带笑,心却发沉,同样的话费尔南在回来时就跟他说过了。这是第三次。
费尔南坚持不让艾利恩洗碗,收拾完厨房他打开柜子,发现了半箱没喝的啤酒,他惊讶地意识到,他已经快两天没有喝酒了。
艾利恩不得不多留几天,费尔南听到他给工作的医院打电话,满是歉意地解释当前的状况,这叫费尔南觉得愧疚,到了晚上,夜深人静,他难以入睡,冲动又涌上来。
他还是想要喝酒。
酒精不是个好东西,费尔南清楚,却无法控制,他越不去想,那东西就越好像魔鬼,直往他脑子里钻。】
念到这里,沈霁停下,余光扫向傅戎宪。从读到费尔南将艾利恩扑倒的那段起,傅戎宪喝酒的动作就停了下来。沈霁清清嗓,假装没看见,接着念。
【费尔南不想让艾利恩发现,所以他动作很轻,像猫一样踮着脚下楼梯,但艾利恩已经醒了,或是根本没睡,费尔南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他坐在门廊下,还穿着晚餐时的衣服。
艾利恩听到动静,回头,费尔南便无处可藏。
费尔南解释,有些局促:“我、我睡不着,下来透口气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艾利恩说,一如既往冲他微笑。
“要喝酒吗?”费尔南犹豫了一下,“我有时候睡不着会喝点。”
费尔南拿了两罐啤酒,一罐递给艾利恩,一罐留给自己。扣开拉环气体释放出来的声音让他觉得很减压。
艾利恩同他碰杯,就着夜色,各自沉默地喝着。费尔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,轻飘飘,熏熏然,他分不清是因为酒,还是因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