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啊父亲,”他看向了傅霆的手杖,“这块传家宝石您还没给我,您依旧是傅家的主人,要相亲结婚也该是您来。”
他摆出大度的姿态:“您放心,我您娶谁都行,娶十个八个的也没问题,我绝对支持。”
“混账!”傅霆终于忍无可忍了,腾地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快到门口时,傅戎宪突然喊他:“父亲。”
这一声同刚才完全不同,吊儿郎当的语气全然消失了,傅霆一下子站住。
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黑了,书房里一片安静,接着,响起傅戎宪低沉的话音。
“父亲,这么拐着弯说话不觉得累吗?”傅戎宪边说边泡茶,“您知道我为什么来,正如我知道您为什么来。”
傅霆转过身,严厉地看向他。
傅戎宪继续摆弄茶具,不紧不慢,叮叮当当,就这么把傅霆晾在一边,动作慢条斯理,以管家苛刻的标准甚至称得上优雅。
清亮的茶汤注入杯底,他端起到唇边嗅了嗅,放下后才说:“你记不记得沈霁外婆去世的时候,我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傅霆一震。
“不记得也没关系,我可以再重复一遍。”傅戎宪将头转过去,面对傅霆,“沈霁是我的omega,除了我,任何人不能插手他事。”
他一字一顿:“任何人,也包括您。”
傅霆握紧了手杖,然而握得再紧,他还是感受到什么正从掌中悄然流逝。
原先是他叫傅戎宪去他的书房,如今是他来傅戎宪的书房。原先是他叫住傅戎宪,而现在是傅戎宪叫住他。
一切倒转了。
傅霆昂起头,开门走了。
上次出差回来,陆其刚歇一天,跟沈霁见了个面,又被傅戎宪派出去公干。那地儿穷乡僻壤,地图上都找不着,飞机火车再转大巴,最后是人力拉的牛车,把陆其颠得够呛,谁想刚到,气还没喘匀,傅霆的一个电话又把他召回了。
见面的地点在外头的餐厅,陆其知道后其实有些失望,到了餐厅,他特意先找面镜子整理仪容,然后才在经理的引导下,一路七拐八绕去了包间。
门开,傅霆已经坐在桌子旁,陆其关上门走过去,躬身,低头。
“傅叔叔。”
他这样称呼傅霆。虽然彼此对真实的关系心知肚明,每次陆其叫出这三个字,心里都一阵难过。
傅霆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,就算是回应了。
陆其在他对面坐下,眼神往周遭快速一瞟,注意到这处包间很隐蔽,就连窗外也是山石高树,绝无被窥探的可能。
他拘谨地垂手,傅霆要他点菜也诚惶诚恐:“我都行。”
傅霆皱眉:“叫你点你就点。”
陆其只能拿起菜单,想显得稳重,又怕点的菜上不了台面,叫傅霆生气,手心都出了汗,然而越想做好就越事与愿违,最后在傅霆越皱越紧的眉头里匆忙点了两道。
一顿饭吃的并不轻松,精致的食材在嘴里囫囵过一遍,都没能尝出什么味儿,陆其提心吊胆,得时刻准备着回答傅霆的提问,比如工作如何,有哪些成绩,下一步如何改进等等。
陆其头昏昏沉沉的,他马不停蹄赶回来,中午才到,洗澡换衣服就出门,几乎没有休息。
但凡傅霆问一句他累不累,他都会非常高兴。可惜没有。
傅霆只是告诉他:“这段时间先不要出差了,留在公司跟你大哥好好学学。”
陆其在桌布底下扣手指:“哦。”
傅霆最不喜欢就是他这的性格,明明人高马大,说话做事却软软面面:“行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陆其觉得自己很奇怪,他畏惧跟傅霆的单独相处,真的要走了又希望能和他再多待一会儿,就像他怨恨傅霆这么多年置他于不顾,又明白如果不是傅霆他根本过不上现在的优渥生活。
陆其听话地站了起来,躬身说“傅叔叔再见”,然后朝外走。
“等等,”傅霆又叫住他,“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陆其顿时紧张:“我……”
“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,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!”
陆其只得说:“有……”
傅霆接着问:“那人叫什么名字?”
陆其赶忙说:“他叫沈霁,一个omega,心理咨询师,他非常优秀,我很喜欢他。”
陆其觑着傅霆的脸色,那张苍老的面庞似乎在一瞬间绷紧了,眨眼的功夫,又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陆其心里打鼓,傅霆怎么知道,又为什么突然提及,是要反对吗?如果真的反对,自己该这么办?
心里正乱着,傅霆发话了:“既然喜欢,那就好好相处。”
陆其十分意外,激动到难以自制:“我知道,我会的!”
傅霆挥挥手,陆其离开了。
包间静下来,傅霆深沉地望向玻璃窗外堆叠的嶙峋怪石,每块石头都棱角分明,警告着靠近者要小心。傅霆想起了沈霁,他想到沈霁当年坐在椅子上整整两个小时,几乎一动没动,就算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不见得能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。他既然说不会走,那就一定不会走。傅戎宪突然在岚京置业,还把傅念也带过来,绝不是因为什么工作。
原因不言自明。
傅霆的眼神随着窗外的落日一道暗沉。
既然无法赶走,那就只能将人摆在一个不能触碰的位置,让傅戎宪彻底无可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