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戎宪离开的第二天,有一队从首都来的人要带走傅念。
沈霁很冷静,这不是跟傅霆较劲的时候,他仔细想过,回去首都对傅念来说更安全。
傅念却气得脸红,胸脯起伏,呼吸都粗了,打电话给傅霆抗议:“我不要回去,我要留在这里,这里离父亲更近!”
大概是这句话触动了傅霆,一向强硬的老人罕见妥协了。
沈霁将电话接过去,郑重承诺:“我会以我的生命保护念念。”
原以为会得到不屑的嘲讽,傅霆却回答他:“不,你留着自己的命,好好活着。”
很久之后,沈霁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看新闻听广播成了日常,六年前那场战役并不遥远,人们在最初的恐慌后很快回归正常生活。
对沈霁来说,六年前他在首都,而现在他在岚京,更加靠近与A国的边境,可人的适应性的确是巨大的,从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,战斗机从头顶飞过他都能淡然地在菜场买菜,或者在隆隆的炮声里搂着傅念入睡。
相比从前排不开的日程,沈霁也变得清闲许多,当生存受到威胁,人的大脑优先处理生存危机,心理问题暂时被压抑,很多人会在这个过程中“不药而愈”,也算好事,而沈霁也可以把更多时间投入到阅读小组。
他坚持每周六上午组织阅读小组,中途不断有人离开,最少时只剩一个。
原本挤一挤才能坐下的房间如今变得无比宽敞 ,沈霁看向教授,一如从前微笑:“感谢您能来。”
“不,应该是我感谢你。”教授摇头,“给了我无牵无挂的生活一个走下去的支点。”
沈霁翻开书:“那么,让我们继续。”
还会更糟糕吗,沈霁坚信不会,凡事触底必定反弹,一个月过后,白领回来了,接着是舞蹈演员、新手母亲和教练……离开的开始回归,甚至有新人加入。
成员们选择了与战争有关的书籍,不光在组内阅读,还在书店组织读书活动,总会有来买书的人被吸引,停留,聆听,最后湿着眼睛离去。
书里的描写更直观地呈现了战争的残酷,前线将士的牺牲,和平的宝贵。然而热爱和平并不意味着纵容挑衅,当外敌入侵,害怕退缩绝不是选择。
那年的秋天很短,两场雨过后,咨询室外的梧桐叶片落尽,一夜间入了冬。沈霁回公寓收拾衣服,不忘将那盆兰花也带走,放在别墅里日晒最好的房间,小心呵护。
每当累了,看一看兰花,摸一摸胸前的哨子,然后继续。
流浪猫迎来了最难熬的日子,沈霁和两个孩子选了个人少的地方定点投放食物和水,渐渐的,这附近的流浪猫都知道要来这里。
傅念蹲在灌木边,数挤在一起吃粮的猫,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一只不少,他满足了,小声说:“父亲保护我们,我也保护你们。”
沈霁温柔地看着他。
乔扬心事重重,在来的路上就一言不发,此刻突然站起来:“我想去前线!我的父亲就是……”他攥着拳红着眼,说不下去了。
沈霁站起来,乔扬已经跟他一样高了,他摸了摸乔扬冻得冰凉的脸,看着乔扬湿润的眼睛:“三十岁的打完了就会轮到二十岁的,二十岁打完了就轮到十几岁,总有轮到你的时候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好好读书,成为一个好的将士,不单要靠一腔热血和蛮力,更需要坚强的体魄、不屈的意志和指挥若定的头脑。”
旁边的奥拉看了沈霁一眼。
乔扬重重点头,扭头跟奥拉一起去跑步,大冷天,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,他咬牙坚持。
傅念今天有些黏沈霁,不愿离开他的身边。
几架飞机从头顶飞过,轰隆隆的,往西南方向去了,机身用白色颜料涂着联盟的缩写,机型看应该是运输机,是的,沈霁已经从一窍不通变成了这方面的专家。
傅念有些怕。
沈霁收回视线,藏起眼里的担忧,把傅念抱在怀里。
回去别墅,老管家正站在门口,戴着老花镜,手里举着一张纸。他没开灯,而是借着还没逝去的天光看上面的内容。
在经历两次限电限水后,老管家学会了节约,房子里白天不开灯,淘米洗菜的水用来浇花,丝毫不觉得这样“不够贵族”。
老管家的改变不止于此,开战不久,沈霁有次回来,看到他在银行门口同一个年轻男人拉扯一个包,旁边还有个倒在地上哭泣的老人,那年轻男人推倒管家要跑,沈霁一踩油门,刹车时离对方双腿只差分毫,那人哆嗦着,淋淋漓漓尿了出来,把裤子都弄湿了。
管家脚踝扭了,沈霁载他回家,拿药酒给他按摩。
管家觉得十分不自在,沈霁是生下小少爷的人,是少爷的爱人,怎么可以蹲在地上这样伺候他。
“您别动。”沈霁一眼看穿他的心思,“您见义勇为的时候怎么不别扭。”
管家想起来还义愤填膺:“我好歹跟着将军和少爷这么多年,看到这种事怎么能不管?我是傅家的一份子,不能到前线冲锋,也要力所能及出一份力!”
沈霁笑了,给管家穿回袜子,站起来说:“晚上炖点蹄膀给您补补。”
战争放大了人性,这样的事时有发生,好在秩序很快恢复,而那之后,别墅里多了一个人,就是奥拉,他从傅家的农场过来,暂时在别墅住下,保护每个人的安全。
远远地,沈霁看到管家抹了下眼,见沈霁带傅念回来,他冲傅念招手:“小少爷,快跟我一起浇花。”
然后他看向沈霁,别有深意的一眼,将手里那张纸递过去:“这个就麻烦您,帮我拿去我的房间吧,我腿脚老喽,懒得走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