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考着问题,注意力不在眼前的饭食上,卡拉自然而然开始主动进食。眼见此景,乔蕴年跟小念对视一眼,也开始默默给肉切块。
一顿饭竟也不知不觉吃完了。卡拉回过神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罪恶,是亵渎。觉悟女神啊,她要向这位伟大的女神谢罪。
但乔蕴年表现得很平常,并且协助她收拾桌上沾染污秽的碗筷。她将碗和刀叉放进水池清洗的动作非常麻利,一边冲洗一边自言自语:“也真是心大啊,让我碰这些钝器。”
真奇怪,她不应该也是一位金枝玉叶的贵族吗?殿下也是这么嘱托她的,跟她再三声明了这位乔小姐的特殊之处。可看乔蕴年的手法动作,分明也是苦日子熬出来的,而且似乎很苦很苦。
卡拉看着她,疑似看见曾经的自己在小贵族家做工的那段时间——的同事。她自己因为吃苦耐劳,得了进城堡的推荐;她的同事命也苦,但总是小声嘟囔着大逆不道的话语,先是发狠地搓一阵、然后停下来磨洋工。
卡拉笃信神明和帝国灌输给普通人的一套伦理法则,却没有检举对方思想不正,只是默默干自己的活。
是因为怕惹上麻烦吗?卡拉实在不敢深想。好像只要稍微深想一点点的,那一缕微弱的火苗便会烧旺了、烧热了,乃至于最终点燃她自己。
如今,双手如愿戴上城堡的橡胶手套,城堡的橡胶会更好吗?总之是要浸泡在水里的,就像乘坐在黄色的鸭子船上伴随水波飘荡。
不方便写字“说话”,卡拉只能默默观察着乔蕴年,看她的一举一动。
跟她想象中的“乔小姐”不太一样。
“尊贵”“体面”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帝国中上层阶级的必要武装,一旦被看穿是浮于表面,其实外强中干,很容易被一拥而上的贱民分食。就像丛林里你死我活的野兽。
可以说,人类发展至今,依旧没有太多的长进。卡拉告诫乔蕴年恪守规则,其实也是在变相地提醒她,不要被别人发现自己在丛林中是受伤的、示弱的状态。
可是,乔蕴年这个人活生生呈现在眼前,带给卡拉的感觉是不太一样的。
“明明有更好的办法,不是吗”——好像如是轻柔地在她耳畔呢喃。
“卡拉,其实我会一点唇语。我想问的是,你会手语吗?”
“会的话,教教我吧,卡拉。平时你也可以尝试多说说话,对我做一些口型,我会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。就算暂时不知道,我会学习。”
“我们总有一天会心意相通的。”
到时候她会明白,至少这里并不是一片可怕的原始丛林。
……
“你不想知道我跟谁吃饭,说了些什么吗?”
“我问,你难道就会告诉我吗。”乔蕴年给自己掖好被子,睡前看一会儿伊西多尔放在书架上的历史书,是关于帝国的,“我已经问过你不止一次了,你没有一次给过我确切的答案,我倒也不是那么下贱的人。”
再者,向明知不会正面回答、还要用不回答这一反应来刺激她的人反复求证,是把主动权让渡给他人,是愚蠢的行为。
伊西多尔连忙往她身上依偎,睡前要和她温存一阵才肯闭眼:“你不要这么说自己。”
“我没说我是下贱的人啊。”乔蕴年才不会真的贬低自己,她很清楚自己的底细——那可太有能耐了,简直是世界之王,倒是伊西多尔,“你是吗?”
就这样,乔蕴年从书页间抬眸,笑着反问。她的眼神,还有笑靥,根本不夹杂任何恶意,却能让人先是心上刺痛、随后感受到甘美。
伊西多尔着实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。那可真是所有稀世珍宝都换不来的、璀璨的笑容。
“你觉得我是,那我就是吧。”
乔蕴年不说话。她对伊西多尔的自我感动不太感兴趣,将书本放到床头柜上,再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,然后便熄了灯躺下。
黑夜中,伊西多尔愈发心猿意马:“你刚才摸小念头了吧?你也该摸摸我的。”
结果,小念中气十足:“谁要摸你这个坏人的头!主人没让你直接滚下床,已经是主人非常仁慈了!”
“听见了?睡吧。”乔蕴年背过身,根本不准备理睬他。
她还得赶紧睡着,今晚继续潜入那个梦呢。
不知道是伊西多尔的哪个姐姐,但既然用微弱的信息素链接到了,就将就将就潜入对方的梦之中吧。
坏处是醒来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,好处是对这位皇女殿下的心理暗示将持续留存。而且只要她们能够见面,只需要一次,累积的心理暗示烙印就会激发所有记忆。
好吧,其实也不算将就。
再度睁开眼睛,眼前是广阔的、天空与湖面之间。
她在暗、对方在明。第一次入梦见到对方,乔蕴年便想说了:她绝对不是凡俗之辈。
一回生二回熟,这次对方招呼也不打,直接攻了上来,一边出拳,一边询问:“你到底是谁?现实中的你到底存不存在?我该怎么做才能记住你,怎么做才能找到你?”
“你会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好,相信我。只要你愿意归入我麾下,我会给你做保证。”
乔蕴年依旧没说话,然后再次打飞了眼前喋喋不休的人。
然后,她第一次开口:“我们的时间,只在这里存在。”
就这样,乔蕴年看着对方抹了一把脸、手臂撑在水面上爬起来,接着整个人飞身冲过来,不遗余力出拳。拳头里面夹杂着想忽视都困难的遗憾。
遗憾也得忍着,她是不会主动告知见自己的路径。毕竟这里是她的梦啊。
梦境坍塌之际,乔蕴年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“我是埃尔玛·德·布伦切尼。是这个国家的太子。”
“我一定会想办法知道你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