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这样一双小鹿般的眼眸看着,乔蕴年觉得自己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。
何况安其罗是埋在卡拉怀里,被纯白的衣袖轻盈盈托起来、好像在云端漂浮,又像是躲在草丛里,眼睛直愣愣地看她。
乔蕴年又拿出自己逗小孩的道具——卡拉和安其罗在她看来都是小朋友,而逗小孩开心是成年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爱好,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——正是口袋里的小机器人。
“小念,这里有个新哥哥是你第一次见,叫做安其罗,你要不要跟他讲讲话?”
小念细声细气当起幼稚园副园长,很配合地拖长声音,在乔蕴年两个手掌搭建的桥梁上面蹦蹦跳跳转一圈,非常乐于做小朋友们的随身小精灵:“好——”
结果把安其罗吓一跳,立马道:“这东西说话了!好恶心。”
卡拉当即拍了一下安其罗的嘴唇,虽然有响声,但是并不痛,更多是为了让弟弟住嘴。嘴上这么把不住,指不定以后会闯出什么祸事。
随后她搂过安其罗肩膀,对着乔蕴年深深地俯身,对她抱歉地鞠躬。连带着安其罗也微微地鞠躬,只是上半身没有完全压下去,抬起一点点头、眼睛圆溜溜地转着,看着她。
但安其罗到底并不是性格骄纵的类型,因此先对着乔蕴年道歉,老老实实说“你的小精灵很可爱”,随后面带微许不满,转过头看向卡拉:“姐姐,你们难道不是同事吗?为什么你要对她毕恭毕敬啊,大家难道不是一样的吗。”
卡拉恨不得手语打出残影,告诉他不用细究这中间的高低贵贱,反正要对这位乔小姐尊敬一点,不得无礼。
但乔蕴年笑了:“对啊,大家都是一样的。别这么做,卡拉。你这样才是跟我生分了。”
她拍拍身边的座位,“过来坐,你们肯定要聊上好一会儿。平时站的还不够吗?”
安其罗也不准备谦让,想要直接拉着姐姐坐下来,不坐白不坐。别人跟你脸,你非但不领情、还要自己贬低自己,只会让别人更看轻你。
卡拉的手臂硬邦邦。安其罗继续使劲儿:“过来,姐姐。过来嘛!我没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,姑且认为她是你的上级、是女仆长一样的人物。她都允许了!”
在学校的时候,安其罗每天都装成“我配得上这一切”“你们有的我当然也有”,这种感觉并没有让安其罗觉得很好,而是觉得“姐姐拼尽全力给我争取的就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吗”。即便如此,他还是咬牙坚持着。
一面对卡拉,他觉得她值得一切。为了他能够逃出野兽丛林,到更文明的地方生活,她付出了一切——一切的一切。
安其罗好恨卡拉,恨她太懂怎么奉献、怎么用自己身上珍贵的东西换来他一个安稳、甚至可以说得上“富贵”的未来。
气从中来,安其罗猛烈地晃荡起她的手:“你今天不坐,你就不是我的姐姐了!我讨厌你!”
卡拉无措地站着,手依旧被他拉着,倒是没有松开来。
“你坐不坐?我要倒计时了——”
这时,安其罗听见旁边一人、一机器人一唱一和起来,以滑稽色彩骤然介入几人聊天。
“为什么要口出恶言呢。”
“是呀是呀,你们明明很爱很爱彼此呢。”
“那么小念,你怎么看?”
“我看,安其罗哥哥是看不惯卡拉姐姐为他牺牲这么这么多,觉得别扭。这不正说明,卡拉姐姐的付出都被好好记住了吗?这是值得的呀。”
乔蕴年笑了笑,将小念抱在怀里。
“其实,我更赞同‘安其罗哥哥’的想法。”她用自己的音色颇为活灵活现地模拟出小念的语气。
不知为何,安其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乔蕴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念光滑的表面,说道:“普通人之间尚且存在界限感,就是亲人之间,也不应该分别放在奉献者和亏欠者的位置上。我向来是不赞成一味奉献的,无论是在值不值得上面,还是累不累、长不长久上面。”
“烦躁是正常的,安其罗。我看见这种付出到忘我的人,也会觉得烦躁,甚至想要杀人。但你不应该把这份情绪发泄在卡拉身上,你能做的远远超过怪罪自己所爱之人的范畴。”
在乔蕴年说到“杀人”的时候,安其罗情不自禁抱紧了卡拉。
实在是他本能地对眼前的这个女仆长——姑且将她当做女仆长一样的存在吧,虽然她看起来也很年轻——有些畏惧。
如果说安其罗对学校里的那些人以及他们有权有势的家人是既畏惧、也不屑,那么对于这位女仆长,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。
她不是说着玩玩儿的,她真会做,而且会比所有人都干脆利落。听她提这些字眼,安其罗是真觉得心里面毛毛的。
“你现在这样子,是在害怕吗?”
乔蕴年笑眯眯地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,这个年轻的omega在她看来就是一只在森林中奔跑的小鹿,而她作为一个有原则的猎人,是不会冲他张弓搭箭的。
因此,她温和道:“如果害怕我能促成你跟卡拉和好,我倒是不太介意。”
卡拉拍了拍安其罗的肩膀,又跟他做了一连串的手语,大意是“她不是坏人,她对我很好很好的”“你不用害怕她”。
至于安其罗,他有些迷惑地点头,对乔蕴年的看法扑朔迷离,很是微妙,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朦朦胧胧隐匿在雾气中。雾气是什么味道呢?吃进嘴里,或许会弥散开淡淡的甜味。
伊西多尔有些不耐烦的声音,伴随着推开门的沉闷响动传来:“你们聊好了吧?我都给了你们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了——”
“还没有呢。”安其罗脆生生地回答他。
这下卡拉又“啪”的一声打他手,拉着他行最恭敬的跪礼,深深埋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