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万陌潼迎面坐着，茶室内支起炭炉，铜壶里的热气在晨光中聚成缕缕白雾。

“我今晚就回上海，这是老宅的钥匙，你收着。”她从包中取出一把钥匙，推到我跟前。

“你要抛下我？”我眉心微蹙，将茶盏搁在桌上，故作不悦，“我可是冒着风雪与你一同赶来金陵的，你也太不仗义了，也不知道给我留张票。”

她偏过头，一抹不经意的笑爬上唇角，就如此刻的阳光，温暖明媚。

忍住笑意后，她回首对我道：“方才在楼下，你看向他的目光里，可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。”

“我有么？”

万陌潼始终笑着，不说话。

我心虚低头，假意望向窗外的景致，忽地起身道：“昭宁怎么还没到？我下楼看看。”

刚走到楼梯拐角时，我便见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昭宁，还未来得及唤她时，一个茶博士端来雨前龙井，与我迎面相遇，一时挡住了视线。

我上前一步，见昭宁始终停留原地，留了一道单薄的身影。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瞧见了对面竹帘半卷的雅间。

沈城轩神情严肃，端坐在临窗的位置，大衣搭在椅背，露出笔挺的西装马甲，衬得眉眼愈发深邃。他正与身旁的人交谈，帘影遮挡，我并看不见那人。

不过，该如何形容昭宁此时的眼神，是痴，是悲，是执念，更是挣扎......

我不敢再细细揣摩她眸中的情绪，只下意识往后退去一步，表盘撞在楼梯扶手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几个穿短打的伙计，抬着贴封条的木箱进去，身影将雅间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，箱角磕在门槛上，震得竹帘不断作响。

“若卿？”

不知何时，万陌潼站在了身后，这一唤，倒是将两个静默的人一同唤醒了神。

昭宁转身，收起脸上落寞的神色，眉眼皆弯，忙上前走近我。

她明明在笑着，可我分明看见那笑意底下，是无穷无尽的悲凉，于是，心中的涟漪随着怜惜，起了一圈又一圈。

暮色袭来，沉光照在车站老旧的砖墙上，远处的黄包车夫鼻尖红肿，站在月台外一边跺着脚呵气，一边观察走动的旅客，时不时吆喝几声拉客。

“昭宁，真的不打算回去么？马上快到除夕了。”我问。

“不回去了，结束学业后，我自会回到上海。”她柔柔笑着，露出腕间从未离身的银镯，“这只镯子跟了我许多年，是七岁时，母亲去栖霞寺为我求来的，说能挡灾避祸，后来，我也再没从假山上摔下来过。”

她褪镯子的动作利落决绝，镯身还带着体温的余暖。

“这太贵重，我如何能收？”我忙推回她的手。

昭宁淡淡笑道：“它不值钱，承载的不过是多年的回忆。”

见我始终推辞，一旁站了许久的万陌潼索性扣住我的手，由着昭宁将银镯套进我的手腕。

“于她而言，是告别；于你而言，是开始。”

万陌潼没来由的一句话，令我愣了神，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腕上温热的镯子。

汽笛长鸣，列车缓缓进站，列车员摇着铜铃经过，昭宁笑望我，替我正了正帽子。

“上海见。”万陌潼上前两步，忽又顿住步子，转身瞧我，“若卿，谢谢。”

似乎怕我作出回应一般，她说完便不带留恋地转身登上火车，仿佛方才的道谢不过是虚幻而已。

车轮轰隆轰隆滚动向前，月台处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，我望着车窗里万陌潼的身影渐渐融进蒸汽弥漫的暮色里。

我与昭宁仍站在原地望着驶离的列车，肩头不知不觉落满了寒气。

雪越下越大，与昭宁分别后，我独自一人回到万家老宅。

我取下帽子，挂在架上，抬手拍了拍身上未融化的雪花，刚解开大衣扣子时，电话铃响了。

“请问您找？”我提起听筒。

“是我。”

我微微怔住，听出是沈城轩的声音，不过又想起是自己留给他的老宅号码，于是攥紧听筒问道：“还好么？”

明明是回应简单的两字，我却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，一时有些紧张起来。

“没事，只是想听一听你的声音。”

“是真没事，还是假没事？”

电话那头停顿了会儿，只剩下电流划过的刺啦声。

“是真的没事。”终于，他轻笑回应。

笑得那么勉强，还没事。

“沈城轩？”

“我在。”

我指尖绕着电话线，抿嘴一笑：“突然有些闷，给你变个戏法怎么样？”

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笑，笑里带着试探：“什么戏法？”

“滴答，滴答......”我低头看着腕表，“倒计时开始。”

纵然不明所以，他依旧顺着我的话道：“好，我数着秒。”

我搁下听筒，拿过取下不久的衣帽，快步走出了宅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