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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紫藤谢,白兰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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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严公子?”万陌潼略作迟疑,“是......令尊年轻时在港经商的故交之子?”

桢华轻轻点头,睫毛低垂,将白兰花放在石桌上,指尖软绵绵的。

闻言,我难以自控,一下站起身:“那你热爱的写作呢?陈桢华,这就是你要的前途和未来么?”

我嗓音不自觉地拔高,惊飞了附近树上的麻雀。桢华肩膀微颤,抬起头来,阳光照进她的眼睛,我这才发现她眼中含着泪。

“我哪有什么前途,无非是结婚生子罢了,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丈夫的不同,时间的早晚而已。”桢华的声音很轻,轻得没有力量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

万陌潼倾身向前,温声道:“桢华,如果你不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帮你。”

“我愿意。”桢华的嘴角勉强扬起一个弧度,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,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在下巴处悬了片刻,最终落在前襟上。

我在桢华身旁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你是被逼的,对么?”

“若卿,你不明白......”她抚上我的手。

“我确实不明白!”我抽出手,倏然打断她,“我不明白,那个与我一起读《玩偶之家》,一起为妇女参政呐喊,渴望勇敢的女子,如今却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结婚!”

“若卿,”她压抑着喉腔里的哽咽,“我以为我可以选择,可实际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。”

说完,桢华转过身去,脸上泪痕交错,呜咽声被压得越来越低,直到再也捉不住。

一阵风吹过,紫藤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
桢华抬手擦去眼泪,勉强挤出一个微笑,转眸与我们道:“我心甘情愿,真的。”

风没停,压不住声音,卷走了桌角的白兰花。

风不想听。

风依旧。

宿舍的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苟延残喘地跳动,桌上三人的合照变得模糊。

我盯着那点光晕,看它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阴影,窗外枝叶不时拍打玻璃窗户,发出无数细小的低叹。

一张剪报被吹落在脚边。是一则关于女子抗婚胜诉的新闻。

指尖碰到剪报的瞬间,一阵剧烈的哽咽突然从胸腔里冲上来,我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,手里捏着那张剪报,哭出了短促的一声。

煤油灯耗尽最后一滴油,黑暗立刻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整个房间。

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,在地板上留下苍白的光。桢华今日说自己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时,眼神里的光影也是这样细弱苍白。

树叶的沙沙声停了,万籁俱寂中,我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......

宿舍门被轻轻推开,月光从万陌潼身后漫进来。

我没有动,指甲深深陷进臂弯的皮肉里。她没说话,也没有点灯,屋内仍旧黑暗。

她放轻步子,走到我身边,与我一起靠坐在地板上,肩膀贴着我的,温热透过彼此单薄的衣料一点点传过来。

许久,我开口,声音却沙哑:“为何同是这桩孽缘的局中人......”

话未说完,我的喉头便哽住了,万陌潼没有催促,眸光温润,静静看我。

“江衡却像抽离了尘世的因果,人生没有受到半分影响,照常继续学业。他前途似锦,往后定能博个妙手仁心的好名声,成为人人称颂的医生。”我低头苦笑,一滴眼泪砸落在手臂上,“然而不过是转个身的瞬间,他就能将桢华忘得一干二净,另娶贤淑女子,踩着这桩旧事攀向青云。”

“可桢华呢?”

我低头,眼睫垂下来。

“不过是错付了痴心,失了所谓的贞洁,就要被众人戳着脊梁骨,贬作贱如泥尘的廉价货。”

我攥紧手中的剪报,眼前桢华死灰般的眼神浮上来。

“一次又一次掉进封建世道漩涡里的只有她,没有选择,更没了自我。这世间的道理,我怎么也参不透,看不清......”

屋内陷入沉默,腕上的指针一圈圈绕着,似乎过了许久。

“这世间的道理,原就不是两性共同执笔所写。”窗外冷白的月光照在万陌潼紧绷的侧脸上,她声色微沉,“那些人擅作主张,用笔墨蘸着女子的血泪,在族谱上写贞烈,在县志里记节妇。”

楼外再次传来钟声,沉沉敲击在心头。

万陌潼看向窗外,无奈轻叹:“上个月,你捏着一张报纸来找我,告诉我圣德堂门前发现一个死去的女婴,我当时看着那张报纸就在想,她若是活着,裹不裹脚?会不会也被族老们指着祠堂里的贞节牌坊,说‘你要学她们’?”

我静静望着月光下的万陌潼,眼泪无声滑落。

“但我从来不信这些漩涡填不平,我偏要用他们最怕的笔墨,最恨的新学,最看不上的‘离经叛道’去试试。”她转眸与我对望,灼灼瞳孔映在黑暗里。

“可桢华......”不过片刻,她错开与我的相视,话音轻了下去,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不得,路终归要她自己走。”

泪花再次聚在眼眶,掀起一片波澜。

万陌潼起身,一并将帕子塞进我的手心,低头看向我:“若卿,你我伸不了手去替桢华定她的命。”

桢华离开的那天,没有告诉任何人,得知她的离去,我抛下律所的入职工作,匆匆赶到码头,迎来的却是一片空荡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渐渐驶离的轮船,一半是怨,一半是沉在骨里,无力可施的悲。

码头的风很大,很大,吹得眼睛又干又涩,流不下一滴泪。

空旷的码头再次被人潮填满,我被人群推搡,却只是麻木地在被动中移动脚步。

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就好像从未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一般。

几声闷雷过后,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我浑然不觉,木然地站在雨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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