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懂手语,但猜出她在说“谢谢”,摸了摸她的脑袋道:“不用谢。”
几人都在站着,我微微一笑:“坐着聊,如何?”
喜睇像是才回神一般,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,拉着阿然一起坐下。
“在上海,你只有阿然一个亲人么?”我问。
她点头,接着道:“我们老家是酉阳的,家里还有一个弟弟,不过岁数还小。”
喜睇的神色忽然有些落寞,我心领神会,没再多问,转了话题道:“难怪,从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,就觉得格外亲切。”
她愣住,一旁的阿然也歪头看我。
“我们算半个同乡,不过我是开县的。”
听闻我如此作答回应,喜睇的双眼在刹那间冒出光,很快又蹙眉疑惑道:“林律师怎么会是......”
“人,总归有根。”我淡淡一笑,发觉喜睇已不再像先前一般紧张,于是问,“可以和我说说工厂大概的情况么?”
“好,林律师。”
我凝神仔细听着。
“大家一般做工十二个小时,分日夜两班,有些时候也会做十五个小时。”喜睇的手搁在膝上,疤痕触目惊心,“每天我们都有两次小便的机会,上午九时去一次,下午三时又一次。有些时候,哪怕不想登厕,我们也要去,不然过了时间就不能去了。”
“迟到一分钟就会扣半天工钱,做工的时候讲话就会挨鞭子。要是一天不做工,就没有饭吃,如果害病,只要起得来,就不能缺工,不然就会被开除工籍。”
说着,她垂下眼睛,声音颤抖:“上个月,有个姐妹被机器绞断了两根手指,厂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,一分赔偿都没给,最后还把她赶出了工厂,不让她再做工。”
“我这样的,已经算是好运气了。”她虽在笑,眼睛却没了生气。
阿然望着姐姐,漂亮的眼睛迅速蓄满了泪水,她抬起小手,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。
我坐在一旁,眼前的一幕看似平静,此刻就连眼泪也是默声的,可渐渐的,此前所有一切的考量都在被一点一点,悄悄击碎。
“那位写匿名信的女工呢?她住在哪里?”我问。
喜睇沉默下来,神情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,半晌,她才调转视线,看向窗外,缓缓开口:“半个月前,纱厂有几个姐妹染了病,阿菊的情况最严重,被他们扔在了后巷,等我们找到她时,她已经......”
说到这里,她眼圈剧烈颤抖,用力压住眼泪,一个“死”字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我浑身一颤,震惊于阿菊的死。
“阿菊是我们当中最有文化的,她会写字,重病后,她几次求我,说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开胜律所的林律师。”
说着,喜睇哽咽起来,几度中断。
“她说......”
“她说,听闻来了位女律师,说你是咱们女子的表率,定晓得这世道压在女人肩头的千金重担。”
我偏过头,一股滚烫的酸楚冲入鼻腔,眼圈逐渐发热,连带心头也止不住地滚烫起来。
我声音发颤,却字字清晰:“这个案子,我接了。”
三日后一早,刚到律所,实习生穆荣就贴心地泡好了一壶滚烫的龙井,放在我桌旁。他与我师出同门,是小我一届的师弟。
“师姐,你真的要接这个案子么?”穆荣一边斟茶,一边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你真是太胆大了。”他朝我竖起拇指。
我勉强一笑,靠在椅背上,指尖还未触到瓷壁的温热,就见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穆荣的笑容僵在脸上,有些愣住。
来人是叶山雅介,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副领事。
他穿着讲究,浑身打理得一丝不苟,面上带着外交官得体的微笑,身后跟着一个日本随员,手里拎着一个漆器礼盒,鹤鸣九皋的图案,低调中透着奢华。
叶山雅介语气谦和,笑意浮在皮上,他摘下礼帽,微微朝我欠身道:“林律师,久仰。”
我心下一沉,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,握住杯壁的手不禁紧了几分,随即放下茶杯,不疾不徐地站起身,露出一个同样客套的笑容道:“叶山领事可是稀客,请进。”
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红木地板上,“咚咚”作响,叶山眼神看似温和,扫了一眼我身后凌乱的桌面,我斜了目光看去,上面堆满了案卷,没来得及收起。
我扬手请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随员将礼盒放在茶几的中央,站在了一旁。
“这是家乡的特产,不过一点心意。”叶山道。
我僵硬地点头笑纳,等着他直奔主题,穆荣端来泡好的热茶给叶山,他饮了一口后直言道:“林律师为女工不辞辛劳,来回奔波,应当配此等好茶才是。”
“叶山领事说笑了,这不过是我的职责所在,谈不上‘辛劳’二字。”我将瓷杯搁在桌上,看向他,“倒是叶山领事,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,要说‘辛劳’,该是阁下才对。”
他大笑起来,收了笑后,又眼眸微眯:“林小姐,那些女工不过是底层卑贱之人,不值得辛劳。”
叶山刻意加重最后两字,口中唤的也是“林小姐”。
我压下不悦,淡淡笑道:“权益受到损害,诉诸法律,天经地义,何来底层高层之说?”
“天经地义?”他说得缓慢,似在反复咀嚼,而后盯着我道,“您的理想主义让我敬佩,不过,现实往往比理想复杂得多。”
气氛突然压抑起来,叶山仍旧一副得体姿态,笑容虚假空洞。我沉默,唇角一直挂着笑意,没有掉下去,直直看着他。
叶山意味深长地盯着我,眼神里不无警告:“棚户区的治安状况,想必林小姐早有耳闻,鱼龙混杂,帮派横行,意外总是层出不穷。”
屋内陷入死寂,紧张的呼吸清晰可闻,就连窗外透进的光也似乎暗了一分。
叶山看着我,饮了一口茶,再次笑了:“别紧张,林小姐您如此聪慧,定知晓何处安稳,何处危机四伏。”
我没说话,照旧从容地笑着。
临走前,他单手戴上礼帽,向我欠身致礼:“点心请务必品尝,告辞。”
直到脚步声完全离去,我才收回笑容,嘴唇微启,迫不及待地浅浅吸入空气。
我缓缓转动僵硬的眼眸,看向桌上的礼盒,忽然间,只觉得华丽中写满了诡异,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