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望舒侧身，伸出手，慢慢环住了徐星野的腰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然后把脸埋在徐星野的肩窝里。

徐星野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腰，软软的，带着体温。他低头一看，是韩望舒的尾巴，黑色的，长长的，在他腰上绕了一圈。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，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
徐星野笑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那截尾巴尖。韩望舒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

“好，”韩望舒闷闷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，“我们回望乡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太子，一起回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带上小白，让他们生好多小猫满山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到时候我学做饭，你不准进厨房。”

“……要不，请个做饭的阿姨？”

“我要学。”

“……好吧。”

徐星野的手停在尾巴上，没动。
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楼下的巷子里有人说话，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那些声音跟他们没关系了。

话分两头。

伊万到达启明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
直到飞机安全落地的时候，他整个人都还是绷着的。

从蓝盾联邦出来这一路，他几乎没合过眼。每次过安检、每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，他的心脏都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
妻子握着他的手，一路没松开，手心全是汗。

女儿安娜倒是比他们镇定，上了飞机就睡着了，醒来吃了两顿饭，看了会儿窗外的云，又睡了。

小孩子不懂害怕，只知道要出远门，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生活，能认识好多新朋友。

接他们的人举着一个纸牌，上面写着“伊万先生”。

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，长相普通，放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。

他们走过来，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“欢迎”，另一个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，没多问，转身往外走。

车是一辆灰色的商务车，玻璃贴了膜，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

伊万和妻女坐进后排，副驾驶上那个人转过头来，说了一句：“辛苦了，先休息一下，路有点远。”

伊万点了点头，把安娜往自己身边拢了拢。

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，从机场高速拐进普通公路，又从普通公路拐进一条小巷子。

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。楼与楼之间拉着电线，晾着床单和衣服，风吹过来，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
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面。

副驾驶上那个人下了车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找出其中一把，打开了单元门旁边的一扇铁门。

那扇门看上去像是仓库的入口，漆面斑驳，把手生锈，但锁是新的。

伊万拎着行李，带着妻女走进去。里面是一条走廊，不长，尽头是一扇防盗门。那人开了门，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
屋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家具简单但干净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伊万先生，先委屈你们在这儿将就几天。”那人把钥匙和一沓启明国的钱放在茶几上，“这是我们启明国的现金。后面会有专门的人来跟你们商谈下一步计划。有什么需要，打这个电话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串号码。

伊万接过纸条，说了声谢谢。那人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伊万站在客厅中间，环顾四周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
妻子走过来，扶着他的胳膊，没说话。安娜已经跑到窗户边，踮着脚尖好奇的往外东看西看。

当天晚上老K就过来了。

伊万不知道他是谁，本来还不敢开门。

老K直接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证件，然后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，说“带了点吃的，你们还没吃吧”。

伊万的妻子接过去，打开一看，是几盒饭菜，还冒着热气。她眼眶红了一下，转身去厨房找碗筷。

老K在沙发上坐下来，伊万坐在他对面。安娜在卧室里，门关着，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老K先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“伊万博士，我叫罗峰，你可以叫我老K。我代表启明国感谢你的伟大贡献。正是因为你的及时通知，我们才提早得知了蓝盾军部的阴谋。如果不是你，或许现在，全人类都已经输了。”

伊万垂着头，手指绞在一起。

“我只是……做了应该做的事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涩，“那些年轻人……他们不该那样死。”

老K没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到伊万面前。

“这里面是几份文件。你和你家人的启明国国籍申请已经特批通过了。住房的事，再过两三天手续就可以办好，到时候你们一家就能搬过去了。放心，房产证上是你们夫妻的名字。孩子的学校我们已经联系好了，是一所高等国际学校。离住处不远，等入学手续办完，孩子就可以直接去上课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还有，伊万博士，关于你工作的问题。沈青禾博士是我们国家的专项研究员。她负责的实验室专门对兽化病毒进行深入研究，我们希望你能加入。你的经验和技术，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
伊万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老K。

老K的目光很稳，很真诚。

“我……”伊万眼眶一红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们真的可以留下来吗？”

老K重重的点了一下头。

“伊万博士，你是英雄。”

伊万使劲眨了几下，可泪珠子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他低下头，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。
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鼻音，“谢谢你们。我愿意加入实验室，把我知道的全部贡献出来。我不想再看到有人……变成那样了。”

老K没说话，等他平静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，伊万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头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但表情变了，变得严肃了。

“有件事，之前我不知道告诉谁。现在，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
老K的目光定住了。

“实验室被关闭之前，已经成功培育出了三十一个兽化战士。”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他们不是实验失败的尸体，是活着的、有战斗力的、可以执行任务的成品。实验室被查封的时候，这三十一个人就已经全都不见了。我打听过，这些人完全没有任何消息。他们的档案被抹掉了，编号被注销了，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

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。

“我怀疑，他们没有被政府销毁。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这三十一个人，全是炸弹。”

老K的脸色变了。露出了底下的警觉和寒意。

“伊万博士，你确定是三十一个？”

“确定。”伊万说，“编号从V-021到V-051，一个不少。他们的体征数据、战斗评估，我都见过。”

老K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走到走廊尽头，拨了一个号码。伊万听不清他说了什么，只听到他的声音很低，语速很快，偶尔停顿一下，像是在听对方说话。

挂了电话，老K走回来，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
“伊万博士，你先休息。”他说，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，“这边的事，我会安排人跟进。放心，你和你家人在这里是安全的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伊万一眼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然后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伊万坐在沙发上，妻子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还端着一碗汤。她看到伊万的表情，没问什么，把汤放在他面前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喝点。”她说。

伊万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，有点咸。他把碗放下，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，但被他握着，慢慢暖了一点。

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，安娜探出头来，小声说：“爸爸，我饿了。”

看着女儿乖巧的小脸，伊万笑了一下。

他，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