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裴枢慎醒了。

在众人激动又期待的目光中，裴枢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：“他人呢？”

姜九思热切地把茶端到裴枢慎面前，“裴大人，你先喝口水，喉咙一定干了吧。”

看着裴枢慎睡得迷糊的脸，姜九思道：“圣上他人在上都城呢！”

裴枢慎接过茶，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，低头回道：“我没问他。”

姜九思不解：“可是你梦里一直在喊圣上的名字啊，这三日，也就喊了一百二十五次吧！”

“噗——”裴枢慎一口水喷了出来，推开茶盏，剧烈咳嗽起来。

沈柔坚皱眉看了姜九思一眼，俯身上前，抬手抚过裴枢慎的后背，轻柔地替他顺气，动作温柔极了，连说出口的话也很温柔：“慢点。”

这样温柔至极的沈柔坚，姜九思没有见过。

从前，年幼的沈柔坚是一颗小冰蛋子，不爱笑，古板得跟他爹一样。

如今，沈柔坚在岁月变迁、朝堂争斗的磋磨下，成长为一条大冰棱子，带着冰冷的棱角锋芒，拒人千里之外。

在姜九思的刻板印象中，沈柔坚是美好的，却不是温柔的。

沈柔坚与温柔两字，除了都有一个柔字，其余皆是风马牛不相及。

姜九思估摸是自己八字火旺，无论沈柔坚是小冰蛋子，还是大冰棱子，越是冷，越是冰，她就越是想触碰，真是奇怪的吸引力。

姜九思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了沈柔坚身上，沈柔坚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了裴枢慎身上，裴枢慎的目光却是落在了别处，再次问道：“他人呢？”

沈柔坚问道：“什么人？”

见沈柔坚也不知，裴枢慎脸上病容未消，呆滞了片刻，焦急又不解：“你没见到韩君虞么？是他送我回来的啊，他人呢？”

一听这名字，姜九思愣了一下，疑惑道：“韩君虞？他怎么还敢来桐州？”

她这话的意思是，韩君虞在桐州被陷害了一次，怎么还会再来？不怕再被陷害一次么？

因为不解，所以言语间有些激动。

但裴枢慎听了却很不开心，皱眉道：“韩君虞身正，为何不敢来桐州？”

裴枢慎咳嗽了一声，坐直身子再道：“自大理寺狱出来后，他便向圣上自请来桐州，将功赎过。这些时日，他与我一同治水。昨夜也幸亏有他在，不然现在我的尸身，估计真要若水漂流了。”

沈柔坚忍不住担忧问道：“昨夜发生了什么？”

裴枢慎坐在床上，缓缓道：“近日江水腾涨，为防大水漫灌，我们连夜修堤筑坝，加固防线，依此疏导治理之法，沿河百姓今年可暂免于水患之苦。”

裴枢慎仰头看向沈柔坚，面上浮现起严肃的神色：“昨夜，雷电交加，雨势渐大，我有些不放心，便想起身再去查看一番。”

“我带人巡察时，有三人偷偷摸摸、鬼鬼祟祟徘徊在堤坝口处，我本以为是附近的村民，结果只是高声提醒了一句，他们便跑开了。猫腻太过明显，我又怎会放过？”

“我刚上前追了两步，脚下的堤坝便在我眼前炸毁了，跑在我前面的衙役当场身死。我虽用手挡住了眼睛，但人却跌落到了江水里，是韩君虞跳入水中救了我。”

醒了半晌，说了许久的话，裴枢慎困倦难耐，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说道：“韩君虞他在大理寺狱受了纪展私刑，身上全是伤。治水最艰难那几日，硬是陪着我，熬了一夜又一夜。”

说到此处，裴枢慎紧紧握住了沈柔坚的手，竭力哀求道：“昨夜，他跳下水救我，已是耗尽了全力，后又不管不顾地策马送我回来，奔波一夜，他怕是再无体力折返了。文卿，韩君虞不会走远，你去找他，一定要找到他。他若死了，我还不起。”

沈柔坚郑重地点头，回握裴枢慎的手：“好，我会替你寻到他。”

说罢，沈柔坚转身看向楼宇宁，问道：“楼宇宁，送裴枢慎回来的人，你可知现在在何处？”

与沈柔坚相识这么久，第一次被沈柔坚直呼其名，楼宇宁惊诧之余又有些说不清的感觉，不好也不坏，于是也跟着直呼其名：“沈柔坚……”

开口又觉极其别扭，楼宇宁调整了声色，接着说道：“我不认识什么韩君虞，在我见到裴枢慎的时候，他便躺在这里了。送他回来的人，没看见。”

沈柔坚道：“好，我去找。”

“慢着！”姜九思额间隐隐作痛，“我去找！我知道韩君虞在哪里！”

“你知道？”沈柔坚停住脚步，看向姜九思，“你见过韩君虞？”

姜九思皱着眉头咬了咬唇，后悔不迭：“沈先生，我知道他在哪里，我去找就行！你留下来照顾裴大人吧！”

说完，姜九思便冲出了门，留给了沈柔坚一个心虚落荒而逃的背影。

姜九思是心虚，却不是因为与韩君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，而是因为她真的知道韩君虞现在在何处。

裴枢慎口中的“昨夜”之事，其实已是三日前了。

三日前，驿馆管事的来向她禀告，说是有一个满身泥污的叫花子晕倒在了大门前。

那时，她一门心思在照顾昏迷的裴枢慎，未曾多想，只是吩咐他们照看一下那个叫花子，别为难人，要饭给饭，有伤治伤。

当时自己并未上心这件事，吩咐交代得随意了些。轻飘飘一句落到管事的头上，管事的自然也觉得不是大事，草草处理，直接把人扔去了柴房。

与当时父皇把她送去浮云山一般，任其生死不管。

当年，她差点没熬过去。

照裴枢慎说的那般，韩君虞又是伤又是病的，被人草草丢柴房里，三天，会熬过去么？

若韩君虞死了，她简直脱不了干系！

姜九思越想越慌，越想越后悔，当初应该去看一眼，应该好好嘱咐一番的。

可当时那人满身污泥地蜷在门角，衣衫已脏得辨不出颜色。

跟她印象里飘逸的韩师兄哪有半分相似？

就算把三只眼的二郎神喊来了，也认不出来啊！

姜九思急得大步跑了起来，向天祈求道：“韩君虞，你可千万别死啊！”

姜九思一路快跑到柴房门前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，喘得厉害了，胸口闷痛胀疼得不能自已。

姜九思疼得弯下了腰，双手扶膝平复着气息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。

她有些害怕，害怕推开门，看到的是韩君虞的尸体。

在门前顿了良久，姜九思深吸一口气，再次祈求道：“韩君虞，求求你，千万不要死！”

不然，她的罪孽又要再添一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