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书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秀书小说网 > 有风赤如血 > 第77章 第 77 章

第77章 第 77 章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第一针下去的时候,凌显扬没动。

针是叶疏云自己带的,细如发丝,扎在膝下三寸。左手捏诀,右手持针,那指法是《毒经》第七卷上的,师父没教过他,他翻过一遍就记住了。

叶疏云看不见虫,只看见小腿上那块皮鼓起一道,贴着皮下往上走,走得很急。

凌佶两只手压在凌显扬的肩膀上,指节白得吓人。

祛蛊丝只三寸长,比头发还细,一头穿进针眼,一头捏在指间。叶疏云等那道鼓包游到膝上,手腕一翻,挑进去,勾住,往外一抽。

凌显扬喉咙里响了一声,闷的。碗里多了一条东西,米粒大小,还在动。

裴无心在门口回了一下头,又转回去。她见过一地血,这一眼看过去,脸色也白了一分。

“一条。”叶疏云道。

第二条快些。虫学乖了,不肯走原路,绕到腰侧,叶疏云三根手指按在皮上跟着它,指尖底下那东西滑得像一颗活的豆子。

凌佶的手抖了一下:“压不住了。”

“压不住也得压。”鸩子头也不回。

第二条出来的时候凌显扬挣了一下,铁链哗啦一响,凌佶两只手死死摁住,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针断了人就完了,这话鸩子三日前说过,这会儿没人再提,可屋里每个人都记着。

“两条。”

第三条不肯出来了。虫引捏了两遍,凌显扬手腕上才鼓起一小块,往上走半寸,忽然停住。

“它往心口去了。”鸩子道。

叶疏云换了根针,扎在心口下一寸,等。那一小块停了三息,猛地往上一蹿——他没等它到位,针先到了。

抽出来的时候那东西还在扭,扭得比前两条都凶。

“三条。”

凌显扬的头歪在墙上,汗把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角。他还睁着眼,那点光已经散了,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。

叶疏云把空了的木匣合上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鸩子道。

“唤不出来了。”

叶疏云捏诀,捏了三遍,皮下一片死寂,什么都摸不着。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那三根手指——从方才到现在,它们一直在别人的皮底下追一样活的东西,追了三条,追空了一条。

那东西不是唤不出来,是藏起来了。前面三条是拿命换的,它看得见。

“不能再唤。”鸩子道,“再唤,它真往心口钻。钻进去,人立时就没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叶疏云是在问自己。

鸩子从怀里摸出一根针,比叶疏云的粗,通体发乌,是淬过的。

“毒?”叶疏云一惊。

“闭脉的毒,不是杀人的。”鸩子道,“我封它上头的路,你把它往下逼,逼到这儿。”

他伸手指在凌显扬锁骨下方点了一下:“划个口子,深一分伤肺,浅一分它出不来。”

“好。”叶疏云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,甚至顾不上病患疼与不疼,他知道疼,可淡如水地安慰不如争分夺秒地从阎王那儿把命抢回来重要。

刀尖挑开一层皮,血珠冒出来,叶疏云拿布一抹,抹了三回,才把那道口子留成刚刚好的深浅。

然后下针,扎在心口上一寸。

那根乌针扎进去的时候,凌显扬整个人猛地一挺,喉咙里那声响已经不成人声。凌佶“咚”的一声跪了一只膝盖,硬是没让他起来。

“叫出来。”鸩子说,“别忍。”

凌显扬没叫。他把牙咬得咯咯响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“动手。”

叶疏云的三根手指重新按上去。

这一次追得比前三次都慢。那东西在皮下走,走一停一,像知道上头封死了,又不肯往下。他手指底下的皮肤一会儿鼓,一会儿平,鼓起的那一道有时在肋下,有时在腰眼,有时绕过肚脐往上蹿半寸,撞在那根乌针封住的界上,又缩回去。

他不能看。他只能摸。

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凌显扬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。

刘沅隔着栅栏看了很久,蹙着眉一个字都没说。

那东西忽然往下走了一寸。叶疏云的手指跟着下去,按在腹上,再往下,到髂骨边上,停住了。

“它停了。”

“它要往上。”鸩子道,“你逼它。”

怎么逼,鸩子没说,叶疏云自己知道。他把左手压在那处上头,掌心贴着皮,往下一寸一寸地推。推一下,那东西往上顶一下,他再加一分力,它就退一分。

这样推了七八息,凌显扬的身子忽然剧烈地抖起来,抖得整张矮榻都在响。凌佶两只手全压上去,脸都涨红了。

“他要抽!”凌佶吼了一声。

“抽就抽。”鸩子道,“抽起来那东西才跑得快。”

叶疏云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。掌心底下那活物往上蹿了半寸,又落下,再蹿——第三次蹿起来的时候,它绕过肋骨,一路往锁骨那处去了。

叶疏云的手追到那儿,正好撞上鸩子的刀口。

鸩子两根手指在口子两侧一捏一挤。

那东西从血里钻出来,落在药碗里,还在扭。

凌显扬身子一挺,眼睛翻上去,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碗里那东西刮着瓷的声音。

叶疏云扶住桌子才没倒。眼前黑了一瞬,黑得连那盏灯都看不见。等他重新看得见的时候,第一眼看的是凌显扬的胸口。

还在动。

“四条。”

话音刚落,凌显扬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忽然退了,退得快得像一层皮被人从脸上揭下去。

紧接着,从心口开始,青色一层一层往外推,推过胸口,推过脖子,推上手背。

“余毒。”鸩子声音一沉,“虫应激的时候放出来的。”

叶疏云扑过去,三指搭上脉,脉已经乱得不成样子,浮、急、时有时无:“来不及熬药了。”

他摸出一枚丹,黑的,只有指甲盖大,捏在指间还有点温。

鸩子瞥了一眼,动了动鼻子问:“什么时候炼的?”

“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叶疏云轻描淡写地说。

鸩子“哼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那丹的引子是什么,叶疏云没说。他这辈子也没打算说。

丹捏碎了,就着水灌下去。凌显扬咽不动,叶疏云捏着他的下巴一点一点往里送,送了七八回,才听见喉咙里“咕”的一声。

青色停在胸口,没有再往上。

叶疏云等了很久,那脉才慢慢回来,很慢,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拉回来。

“怎么样。”鸩子蹲下来。

“蛊拔了,命保住了。”

“那你这副脸色是给谁看的。”

叶疏云没答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他的阳寿损了。虫在心脉里待了这些日子,天心回魂丹又吃了三四颗,两下里一挤,损了多少,我算不出来。”

“能补?”

“能补,补不回原来的。得养,养很久。”

鸩子没再问,伸手在凌显扬额上探了一下,又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手。

“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他冲门口道。

裴无心探进半个身子:“城西那边的火快压住了。兵一回营,这四个狱卒就回来。”

“多久。”

“一刻钟。”

“走了走了。”鸩子把药箱一拎,“乖徒儿,你那点药效也该过了。”

叶疏云喉头有点痒,他忍住了,没咳出声。

他蹲回矮榻边,握住那只手。

那只手很凉,腕上的铁链压出一道深深的口子,肉翻出来,结了痂,又磨破。他把链子挪开一点,挪到不压着伤的地方。

凌显扬的手指动了三下,勾住他的手指,攥住了。

“成了?”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
“成了。”叶疏云道,“四条,一条都没剩。”

“那还哭?”

叶疏云这才知道自己脸上是湿的,他抹了一把,越抹越多。

“是汗。”叶疏云梗着脖子道。

“行吧,是汗。”凌显扬使出全身力气想去擦一擦,实在抬不起手来,苦笑了一声。

他眼睛睁不太开,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楚,只能把手指又收了收,收得很紧。

“你下针的时候,”他说,“手很稳。”

“我要是不稳你就完了。”

“我在想,”凌显扬道,“小郎中的手还是和我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稳,稳得我可以把命交给他,别人的命,自己的……”

叶疏云低下头,肩膀抖得压不住。

“疏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过的那句。”

“哪句。”

“活了,就能陪你久一点。”

叶疏云哽着嗓子:“我说过。”

“我记着呢。”凌显扬道,“我凌显扬这辈子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多,狂,傲,什么都没放眼里,但这一句算数。”

“你别说了。”

“让我说完。”凌显扬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往下那些日子,你别替我数。数不清的日子,都是赚的。”

叶疏云把脸埋在他手背上,哭得喘不上气。鸩子叹了口气,他最清楚方才情况有多凶险,更明白叶疏云那几针,要承担着多大的压力,稍有不慎,凌显扬会立马毙命。

憋到现在才哭出来,已经很有出息了。

凌显扬收紧手指:“我吓着你了?”

“是我害怕,我很害怕,显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下针的时候,”凌显扬道,“你指尖是凉的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