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，楚璃出神，手指从摆放整齐的物件上一一掠过，发旧到泛黄的明信片，三颗玻璃弹珠，碎成几块的玉镯，还有一张预计捐赠的山村助学名单。

如果没有舅舅舅妈今天闹的这档事，她已经把下个月的工资去向安排好了，还清贷款后就准备留一部分储蓄，捐赠给乡村孩子们。

她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，比谁都要清楚要一步一步走出来，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努力......

目光随着女生手指点在物件上的动作一一定格，最后，落在块镯色发绿，质地细腻的蛇纹石玉—几块翠玉碎片上。

楚璃拾起碎得不像样子的手镯，目光悠悠，这是十二岁时外婆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。指尖捏着碎片对向台灯黄澄暖光，细细旋转，想将岫玉镯纹路看个透彻。

镯色发绿，仿佛蕴藏片幽远苍翠的森林。远山绕水，苍峦迭起，和山林出雾的家乡一样，雾气渺远。

可惜因长时间放置，手镯状态不佳，因跑水变得黯淡无光。楚璃只好把它放在盛着清水的碗内浸着。

手镯碎块撞上碗壁，发出叮当轻响。

外婆昔日的庆生词絮絮叨叨，清晰得恍若昨日，“别人有的生日礼物我们璃璃也要有。这只手镯开过光，外婆特意去庙里求的，能保佑你健康平安，开心顺意。”

市价三百多的手镯，放在手里重若千金。她还记得生日那天外婆将手镯塞到她手里时的微笑，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旁要给她礼物的激动。托起生日礼物的手掌发麻酸胀，连带着心脏也有微妙的涩意，一时间难以将感受描述分明。

这只手镯确实保护她平安了，只是那次意外后，一直没有来得及修复。太过珍重，楚璃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修复。

掌心捧着玉石碎块，感受温凉触感，她恍惚间又想起祁斯衍下午的问话：“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珠宝？”

她那时候说了什么，她好像说了什么。曾经笃定的回答回忆中变得缓慢，难以启齿。

大可以回答是因为年少梦想，旧友约定，再然后呢？

莫名其妙牵动的思绪干涩，她只知道，每当慌乱焦躁时，沉浸在珠宝制作中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。切割，磨削，抛光......

这么多年，和不会说话的石头作伴已经成了习惯，仿佛能将块不被赏识的玉料雕琢得闪闪发光，她也与有荣焉变成了识途千里马的伯乐。

亲手篆刻的珠宝经历水淬火炼刀磨等一系列工序来到大众视野前，被放到万千闪光灯聚焦的玻璃橱窗前，被佩戴在大街小巷穿梭而过的人流之中，被刊登在大大小小的报刊之上，光是脑中幻想一遍这种场景，就很兴奋，不亚于浑身血液被点燃炸开烟花的浪漫。

大概是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，当天晚上，楚璃就梦到了旧事。不是手镯，像乘坐了架报废的时光穿梭机，晃晃悠悠降落到极其寻常的一天，一个燥热平常的乡村午后。

彼时的楚璃还小，她爸楚江华春风得意，干了十几年的工地头子，借助积攒的人脉，刚承接了个大项目，准备去到省城苑城发展。一家人从村旁的市镇回来，出发前回乡探亲，和外婆拜别。一切都欣欣向荣，连屋檐的野花都开的刚刚好，香气扑鼻又不刺人。

刚满七岁的小女孩扎着麻花辫，穿着时兴的碎花吊带裙，咬着甜甜的布丁雪糕，被村口同龄孩子的玩闹欢呼声所吸引。

时值初夏，几个小孩蹲在村口大树的余荫下，背心短裤，小孩们背过身围成一圈，对着余荫下的东西乐不可支。

楚璃心生好奇，探头望去。

玻璃弹珠被手指一弹，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裹了层金粉，轻巧地向前跳跃，轻巧滚过棕土浅坑，带起点扬尘。

规则很简单。挖一个小坑，放一个人的弹珠在里面，轮流弹，谁能弹出坑就能把对方坑的弹珠吃掉。

弹坑，打老虎洞，弹珠游戏如此种种，在你来我往的交锋下难分输赢。

楚璃站着观战，看得兴致盎然，直到雪糕融化粘连到手指上才意识到。她想加入，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
有个寸头小孩玩累了，抬头看到个城里人打扮的小姑娘一言不发，撇了下嘴：“你敢玩吗？”

他刚才看到她在这里站半天了，像爷爷稻田里用来吓鸟的稻草人，傻傻的，一动不动。

不是他小瞧，城里的小孩儿，都图个新鲜劲儿，还娇气。看她的装扮，和电视里一个样，一定不喜欢玩土。

寸头男孩眼神灼灼，楚璃看懂挑衅，但见有人邀请，欣然应约。

......

几个回合下来，她已经熟练掌握了打老虎洞的玩法，后来占据上风，成功收获了满满一捧玻璃珠，也收获了一众同龄孩子的崇拜目光。

玻璃珠圆滚剔透，内里的白色花瓣线条细长 ，随着女孩捧在手心走动，花朵一摇一摆。撞声清脆悦耳，听的楚璃很是心情愉悦。

她一路哼着歌回到家，准备和父母汇报今天下午的战绩，刚踏入门槛，就察觉到家里不同寻常的僵滞气氛。

外婆和妈妈在锅灶前择着菜，爸爸一言不发地坐在板凳上抽着烟。烟雾缭绕，模糊了中年男人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