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看见了。
浓雾深处,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。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,海面裂开了一道缝。一只覆盖着青蓝色鳞片的爪子,从裂缝中伸了出来。
裴晏青盯着那只爪子,瞳孔收缩。
那爪子从裂缝中缓缓伸出,覆盖着青蓝色的鳞片,鳞片间缠绕着海藻和藤壶,还有几缕像头发又像水草的东西从指缝里垂下来。它的指节弯曲着,指甲很长,尖端是黑的,像被火烧过。
然后,它整个从海底升了起来。
那是海妖。
但她已经不再是方才跃过甲板时的那个人鱼了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裴晏青几乎认不出同一个生物。
她的上半身像人,但比人大,肩膀很宽,脊柱从背后凸出来,弯成一道弓。背上长着翅膀,但翅膀不是羽翼,也不是蝙蝠那种膜翼,而是鱼鳍和鸟翼的缝合。骨节从皮肉里穿出来,上面挂着半透明的膜,膜上布满鳞片,在月光下泛起冷光。
她没有五官。
整张脸像是被谁抹平了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。本该是嘴的位置,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像是被缝起来又愈合了。
但她在哭。
她的双手弯在胸前,掌心向上,接住从脸上滑落的眼泪。一滴一滴地落进掌心里,像被海水泡过的墨。
「这是海妖真正的模样。死人鱼,航海时代的水妖,圣经中带翅的蛇。她缝合了能够横越海陆空的生物,但无法在它们之中的任一处生存。海洋对她来说太浅,天空对她来说太稀,陆地对她来说太干。她从被捕捉的那天起,就在被一切拒绝。只有在失去生命之后,这具身体终于可以不受阻碍地去到所有地方了。」
裴晏青看着它,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在哭。她没有眼睛,但她一直在哭。那双接住眼泪的手,像在接住自己,她在收集自己。
一滴灰白色的泪从她的掌心溢出,落在甲板上,滚了两圈,停在裴晏青的靴边。
裴晏青低下头。
那滴泪在木板上没有散开,它像一颗小小的珍珠,灰白色的表面借月光映着裴晏青的脸。
他蹲了下去。
“别碰!”欧伊法喊他。
裴晏青伸出手,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是歌声,但不是刚才那首哀婉的歌谣。
歌词他听不懂,旋律让他想起小时候躺在房顶上看月亮。月亮很大,很亮,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闻到了自己的院里嗅到花香。他很久没有想家了,游离故乡的游子,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家。
歌声在那一瞬间停了,裴晏青站起来,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海妖缓缓低下头。她没有眼睛,但她的脸朝着甲板上的四个人。那双接满泪水的掌心,慢慢倾斜。
然后,她动了。
她的速度太快了。裴晏青甚至来不及眨眼,她已经到了欧伊法面前。那双接满泪水的手伸出来,碰到了欧伊法的脸。欧伊法没有躲。他站在原地,像是被什么定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但声音没有出来。
海妖的手指滑过他的下巴,停在他的胸口。
然后她收回手。
欧伊法的身体晃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衣服完好无损。他抬起头,眼神迷茫:“她……没杀我?”
话音未落,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。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,倒在甲板上,呼吸停了。
裴晏青愣了一秒。他蹲下去,伸手去探欧伊法的鼻息,没有。他又去摸他的脉搏,没有。
欧伊法死了。
「海妖不需要用暴力杀人。她只需要让一个人想起自己做过的事,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被放大了一万倍。他的心脏承受不住那份愧疚,自己停跳了。」
裴晏青抬起头。
海妖已经转过身,朝着船长室的方向。塔尔法还靠在桅杆上,扛着欧勒伽。他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,但他没有跑。他跑不了。他的腿像是灌了铅,又像是被海水冻住了。
海妖走到他面前。她伸出那双接满泪水的手,捧住了塔尔法的脸。塔尔法闭上了眼睛,他没有挣扎。
再次睁开眼睛,他的眼神很平静。他看了裴晏青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裴晏青没有听清。然后塔尔法的身体向后倒去,靠在桅杆上,像是睡着了。他怀里的欧勒伽跟着滑落,滚到甲板上。
塔尔法也没有呼吸了。
海妖转向甲板中央的裴晏青。
裴晏青站在原地。他看着海妖朝自己走来。他没有退。他的脚像是长在了甲板上。他的脑子里很乱,又很静。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字。想起了阿澜。想起了二十年前,自己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阿澜的眼睛,然后把脸转向了一边。
海妖停在他面前。她没有眼睛,但裴晏青知道她在看他。
「最后一个帮凶。也是最年轻的那一个。他不是主犯,他只是把消息告诉了欧德,但海妖记得。她记得每一张脸,记得每一个人,记得谁说了什么,谁没有说什么。」
海妖伸出手。
裴晏青低下头,他看见自己的胸前亮起一小片的光。那光里,有一个画面,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甲板上,脖子上套着绳子,眼睛直直地望过来。人群里,一个年轻的航海士把脸转向一边。
裴晏青看着那个年轻的航海士,他忽然想起了那是什么感觉,是海水灌进耳朵里的声音,是阿澜最后喊的那句话。
“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裴晏青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