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月没想到这位斋主竟这么好说话。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，嘴上称颂英明，心底却犯起了嘀咕。

澄心域这地方，强者对弱者向来颐指气使，高贵者把低贱者随意践踏。换作其他无心人，他方才那番话出口，早就被拖去惩戒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九月身居高位，又是九歌的亲生女儿，怎么可能不懂这些？单凭对夏鸣的那点怜惜，还远不足以让她让步。

“你，”九月忽然开口，视线仍落在夏鸣身上，没有移开半分，“不怕被我丢进净业院，炼成恶念结晶？”

仁心斋内三院两殿，净业院专治修士心魔与贪嗔痴恨。可从这话听来，那些被剥离的情感，怕不是统统被炼成了恶念结晶，九歌要这些东西做什么？

“只要能为鸣溪小姐多争一分安宁，”李慕月肃容躬身，“纵使万死，亦不悔。听候您发落。”

话说得凛然，心已落回肚子里，九月肯把话摆到明面上，十有八九不会再降罪。

“对鸣溪这么忠心。”九月看了他片刻，缓缓道，“也好。往后你记牢了，但凡有人想害鸣溪，你就拼死去拦。任何人。”

末尾三个字，她咬得极重。

“是。”李慕月郑重应下。

话说出口，九月自己倒像是卸掉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，眉间的紧绷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。她垂下眼，手指一下一下梳过夏鸣那层绒绒的光面，神情柔和下来，竟和夏鸣有七八分像。

这人有意思，拿恶念结晶出来，不是要害夏鸣，倒像是在护着她——分明是对九歌存了反心，却不敢摆到明面上来。看她那样子，也不像是被彻底摧垮了心智，只会听命行事……又或者，仅剩的那点清醒也快耗尽了，除了奉命行事，早已无路可走。

李慕月不再多想，眼观鼻鼻观心，照着砚尘平日的做派，不声不响地在室内巡走。

接下来几日几乎是按部就班。假记忆灌注完之前，夏鸣只要凝出个模糊的人形，李慕月就必须喂食，让她维持那副光团的乖巧模样。每隔两日，林雪川登门检验夏鸣的潜意识反应、调试阵盘、灌注新的记忆，九月就会趁这一日外出，再回来时，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能凝出水来。

她似乎把夏鸣当成了某种慰藉，只要摸一摸那团温软的光，再抱上一会儿，整个人便能渐渐沉静下来。到后来，她刚跨进屋门，夏鸣团子就主动贴到床沿，她伸手的刹那，光带便缠上来，温温软软地裹住她的指尖。九月几乎整日将她搂在臂弯里，摸过来，揉过去。

这副黏糊劲儿看得李慕月实在憋闷，某日终于开口：“九月小姐对鸣溪小姐，似乎格外不同。”

九月斜了他一眼，目光又落回夏鸣身上：“她很温暖。”

夏鸣轻快地闪了几下，像在说“没错没错”。

李慕月恨铁不成钢地望着那团光。这家伙越来越活泼，离恢复灵智怕只差一层窗户纸，可对九月的亲热全发自本心，半点伪装都没有。

小妹要被人拐跑的隐忧悄悄浮了上来，李慕月只能暗暗祈盼林雪川的记忆赶紧灌完，夏鸣赶紧变回人形。

这天，他照常独自在房中照料夏鸣。掐起风诀，用细风一丝丝拨开她头顶的绒毛，光团炸着毛反抗，他照旧念叨那句老话：“鸣溪小姐，请快些回来吧。”

“这话你都念叨多少遍了。”

光团猛地膨胀开来，墨发橙眸的女子正坐在蛋床上，单手架在床沿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：“耳朵都要起茧子了，砚尘，你该去多读点书。”

李慕月指尖一顿，眸中紫芒骤亮，幻戏台无声铺展。神魂深处那阵咔滋崩裂的声响被他抛在脑后，几步抢到夏鸣面前，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，嗓音不自觉地绷紧：“夏鸣？你都想起来了？”

那张酷似蔚天的脸露出这副焦急神情，夏鸣看得一愣，随即回过神来：“你怎么不继续演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一缕血丝从李慕月唇角滑落。夏鸣脸色骤变，长袖猛甩，一道无形弧光轰然张开，将两人裹了个严实。

“千变万化能屏蔽探视，你快把那个收了！”她压着嗓子，语速飞快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慕月重重喘了口气，阖眼撤回幻戏台，胸口的闷痛总算缓了几分，“难怪你们在天机阁藏了那么久都没暴露。”

“你伤到哪了？”夏鸣急急摸出储物袋，一瓶接一瓶往外掏，“治肉身的、治神魂的、治疾病的，还有……”

“这个就行。”李慕月从那堆瓶子里精准地拎出治神魂的长颈瓷瓶，倒出一枚仰头吞下。识海里咔咔作响的裂口被暖流淌过，好歹是止了疼。

见他脸色缓过来，夏鸣拍着胸口松了口气：“蔚天给你备的丹药呢？”

“早吃完了。”李慕月说得轻描淡写，“后来用了些土法子续着。”

他话音一转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先不说我，你恢复了人形，林雪川和九歌很快就会察觉，你心里有数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