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随你浪迹天涯?那你方才折辱我的言语,又作何算?”林岫卿面如死灰,“我原以为脱离勾栏,便能做清白之人,谁料到在你孙应丘眼中,我的性命,就只值十两银子。”
李令双连忙上前劝解:“岫卿,孙应丘说的全是气话。你们若决意远走,我李令双拼上性命也会相助,天下之大,没有我想不出的法子。”
“李姐姐,我信你本事,也知你不是唯利是图之人。”林岫卿泪眼婆娑,“可你为何这般优柔寡断,生生将我推入这不仁不义的虎口之中。”
孙应丘这时也渐渐冷静下来,声音依旧冰冷:“我孙应丘受过李乡君恩惠,不能再连累整个江府替我担祸,恩怨便到此为止。林岫卿,你好自为之。”说完,他再不回头,转身大步离去。
林岫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不顾众人劝阻,独自奔往后院厢房。李令双转头吩咐小茹:“你去后院陪着她,仔细守着,切莫出事。”
待小茹走后,李令双独自回到厅堂,望着满桌渐渐冷透的菜肴,自斟一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她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众人,淡淡开口:“喝酒。孙应丘的庆功宴是办不成了,便当作饯别酒罢。”
……
月华如水,漫过庭中嶙峋假山。李令双独自静坐在山石之上。
她思绪翻涌之时,晚风骤然拂来,捎来草木的清冽气息。李令双抬眼,恰好望见江识筠走来,步履不疾不徐,袍角随风翻飞,他臂间挽着一件素色披风,身影浸在溶溶月色里,淡得如同远山剪影。
江识筠目光落在她身上,关切道,“夜露深重,这般凉,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外头吹风?”
李令双情绪不高,“屋中闷得慌,出来坐坐。听听这风过草木的声响,也好稍稍平复心绪。
江识筠闻言,缓步上前,不言一语,抬手展开臂间素披风,覆上她肩头。
李令双微微一怔,抬眼与他对视。清辉随晚风漫淌,落进她眼底。那双她素来明净的杏眼,此刻蒙着一层浅浅氤氲,恰似细雨沾湿的花枝。
江识筠凝目望去,才发觉她眼眶泛红,泪珠浅浅兜在眸中,似一汪将溢的清泉。
他眉目一柔,眸光敛去平素的清肃。声音放轻,“今日我休沐,出门祭扫去了,方才回府,不知府里出了变故。瞧你这般愁容,若是愿意,不妨说与我听,说出来,心里能松快几分。
李令双望着他,缓缓将方才堂内的风波细细道来,末了低声叹道:“我心中总觉愧对孙兄,可世事偏偏事与愿违,圣上对林姑娘动了心思,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“江识筠挨着她在山石上坐下,温声宽慰:“此事并非你的过错。就算没有圣上这一重纠葛,林姑娘本就对孙应丘并无情意。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,人心之事本就强求不得。不是世间所有心愿,都能一一如愿。你已经尽力周全所有人,不必独自揽下这份自责。”
听完这番话,李令双心头郁结稍稍散开,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听你这么一说,心里宽慰不少。对了,你今日,是去祭奠何人?”
闻此一问,江识筠眼睫轻轻垂落,眼底覆上一层深重黯然。月色澹澹,笼着薄薄夜雾,春夜静谧,他语声清浅,缓缓响起。
“是我的生母。”
李令双一怔,心底生出怜惜:“原来如此。今日天朗气清,你备上供品前去与她说说话,婆母九泉之下,想来也是欣慰的。”
江识筠垂下眼睫。
长睫浸在淡淡的月色之中,像折落的乌丝,兜住一捧清冷怅惘,“每到这日,我心中便只剩自责。当年我护不住阿娘,恨自己那时无力。她含恨而终,独留我活在世上。我不敢安心喜乐,心底始终压着一重枷锁。但凡我多快活一分,想起她受过的苦难,便再无半分气力。”
一滴清泪悄然溢出眼角,似月华凝成的水珠,顺着下颌缓缓滑落,在面上烙下浅浅水痕。
李令双心中动容,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,俯身轻轻抱住了他。
江识筠身子猛地一僵。
被她抱住的刹那,幽香从她衣袂悠悠散出,仿佛山野群芳相融。她的气息随相拥的暖意漫开。是清浅柔和的本味,无脂粉的艳,却带着鲜活暖意,沉落心底,藏着一丝悄然摄人的韵味。
香气层层叠叠漫上来,芳息刹那间在感官里漾开,无声侵迫着清明,可心底翻涌而起的,还有一股猝不及防的温热动容。
李令双眼睛湿润,“《礼记》有言,哀而不伤。丧亲之痛,人人难免,却不该将余生都赔在愧疚之中。当年你年幼,大势如此,非你之过。”
江识筠心头一动,手臂下意识抬起,指尖几欲揽住她的腰。
李令双稍稍直起身子,江识筠收回手,悄然落回身侧。
恰在这时,天际轰然绽开烟火,流光漫天,绚烂刺破沉沉夜幕。
二人不约而同抬首望去。
李令双含着泪浅浅一笑:“这便是幸存者的内疚。亲眼看着亲人受难离去,便不敢心安理得地活下去,这份煎熬,我都懂。”
“可你想想你的阿娘,倘若她能看见,绝不会愿意你一辈子困在这份自责里,背着悲痛寸步难行。你该带着她留给你的念想与爱意好好活下去,而不是将自己困在往日的伤痛中。人间尚有许多温柔光景值得停留,你看,眼前漫天烟火,便是其中一瞬。”
江识筠眼睫轻颤,“好。”
风乍起,竹梢轻摇,细碎竹叶簌簌飘坠。烟火流光混着月色洒落在她身上,竹影纵横,落在她衣袂之间。江识筠静静望着,只觉她立于竹下,人与竹、月色烟火相融,浑然成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