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墉想起来了,他是颜其则,颜将军的养子,她童年与明姝一样的玩伴。
没想到这块玉佩他也有一块,想必是颜将军留给他的。
当颜其则看见摘下面巾后的那张脸是他跟赵墉同样的诧异,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。
赵墉过去的记忆挣扎着涌了出来,“那天是你!”
藏书塔的盗贼。
颜其则点了点头,笑着说不错。
书上说人生有三大喜事,他乡遇故知、洞房花烛夜、金榜题名时,赵墉觉得确实不错,她好像又找回了曾经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刻,没有背叛,没有算计,没有该死的未知。
“你那天去找什么?”
“山川堪舆图。”
“山川堪舆图?”不是谢师正在绘制吗?
“两个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一本是域外的,一本是大陈的。”
“你偷这个做什么?这个又不重要,他们连找都不找。”
颜其则笑了,他说:“赵墉,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,看似他们不在乎,但是自从这图不见后出入城门都需搜身才能过。”
赵墉呆住了,对啊,沈长稷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份,怎么会没有防备,说不定早早悄无声息就将赵府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你不想回去吗?”看着赵墉眼里的迷茫,颜其则觉得很是稀奇,无法无天的凤凰如今敛起了锋芒,学会做一只再平常不过的飞鸟。
他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。
想吗?
想。
可以吗?
真的可以吗?
“自从明姝勾结那些乱臣贼子谋权篡位后,我就等着我们杀回去的那一天。”颜其则始终相信这会实现,他说:“你知道铩羽兵符吗?”
赵墉猛抬眼,颜其则将玉佩摊在手心,笑了笑,说道:“这就是”
这毫不起眼的一对玉佩,能号令这片土地上最强悍的军队,这支军队在定邑与大陈的边境蛰伏多年,所到之处,披荆斩棘,令人胆战心惊。
人人奔走趋之,赵墉从不否认这兵符所带来的威力与权力,但是它真的这么重要吗?值得曾经无比亲密的人反目成仇,亲人之间自相残杀,倒不如毁了。
日头依旧从同一个方向升起,惠民局的医官从匆匆赶来到研制药材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晚上,这伤寒症针对不同体质有不同表现,待医官一个一个把完脉再煎药,竟耗费了大半个时日,因这疫症,加之赵墉这么一闹,谢师来了,柳万青也来了,所以无一人敢懈怠,独独有一个例外,那就是白季。
不止因来的人太多白公子帮不上忙,还因另一位不速之客,杨浣。
“我来帮你吧。”叶芰荷捧着一壶药从白季身前经过,白季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,殷勤跟在叶芰荷身后,不料叶芰荷泼了盆冷水,冷冰冰道不用。
白季真是恼了,叶芰荷对他爱搭不理,还有个累赘杨浣。
“白季,白季!白季~白季~~”
白季条件反射打了一激灵,又来了,他哎了声,那声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,又道我姨母叫你!
杨浣的姨母,不就是杨家主杨燕飞吗?怎地她也来了。白季迷迷糊糊到主帐,长公主与杨燕飞正十分愉悦聊着天,沈长稷在一旁看着,不时说几句话,至于杨浣,百无聊赖玩着她自己的一缕头发,彷佛周遭的事情都与她无关。
见白季入帐,杨燕飞慈祥且和蔼对白季微笑,白季看着杨燕飞的脸,竟诡异般将脑海中某人的脸与她重叠,不对不对,杨家主一没嫁人二没育子怎么可能跟赵墉那个小疯子有关系呢,一定是叶芰荷最近虐待他才导致他神思恍惚,出现这种错觉,等事情结束了他一定要好好休息。
杨燕飞年近不惑,但眉眼如山水坦荡,身姿挺拔,看起来有二十岁年轻人的精气神,她看了看白季,又看了看自家侄女,愈发觉得白季成熟稳重可靠,是自家侄女的好归宿,眼里的欣赏几乎溢了出来,又关切白季近日如何?他的父亲身体如何?
白季一概以吃嘛嘛香,身体倍棒回答,自知敷衍,冷不丁被杨浣切了个眼刀,便悻悻退了出去,不料杨浣追着他杀,还挑衅道:“我姨母要在京师待到十月,这段时间你最好找个合适的理由把亲给我退了,不然小心你的狗命。”
白季哟哟哟几声,心里嘀咕着黄毛丫头,理都不理,又一面思索着如何退亲。
他正走到被围住的草帐前,见赵墉戴着面巾向他招手,他正向前,还剩十步的距离,赵墉便摆手示意他止步,喊问道:“定邑与赤息的使臣走了吗?”
白季算了算日子,道:“都没呢,定邑的使臣十月走,赤息的使臣九月走,箜嗒的使臣前几日就溜了。”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,拍了拍脑袋,差点给忘了,“赵大人让我给你带了一些吃食,你放心,我就说你在这里帮忙,没惹事。”
赵墉抄起树枝就向他砸来,道:“臭小子,我这叫惹事?!”
白季躲开,做了个求饶的姿势,便回去取木盒了,赵墉从地上拿起木盒,拎着回了草帐,颜其则见她失魂落魄,似是明白了她的犹豫,他一语不发,思考着什么。
赵墉坐在他身边,递去一个糕点,颜其则一笑,慢条斯理品尝,又慢悠悠咀嚼出几个字道:“你知道白季的未婚妻是谁吗?”
这里只有他们两人,赵墉想了想,道:“弘农杨氏。”
“不错。”他又道,“弘农杨氏有一位权臣杨素。”
赵墉知道此人,少年英杰,不屈脊骨,有一句话她印象很深刻,臣只怕富贵来逼臣,臣却无心谋取富贵,作为上位者,最怕手下之人没有利益贪图,难以控制。
“其实你和他很像。”一面是自我英雄,万事图自己舒服自在,一面有顶天的智慧,同铩羽兵符一样,只要被人利用,威力极大,人们渴望拥有,却又恐惧。
“只要你想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,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,但是你知道吗,这些最后都会辜负你,不要把你的信任交付给这些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明姝、宋疏都背叛了她,那他呢?
颜其则嗤笑,说:“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重情重义,颜将军要我发誓永远效忠于定邑,那我此生只能为你、为定邑而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