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骑车来到之前的地方,太阳已然有所偏斜,但还带着灼热,吹来的江风也不甚凉爽,但好在江景辽阔,没了夜色的遮掩,更显得天地辽阔。
谷应风停好车,在江堤的栏杆边没安分多久就抬腿爬上护栏,面朝江水,双臂撑在两边,M.J.抬臂护在她周围,见她彻底坐稳,才退开一点。
两人一时无话,安静地吹了一会风。
“学长们认识多久了?”谷应风偏头,向M.J.侧过一点身。
M.J.思索了一番:“十四年。”
十四年!谷应风微微张口,脑内飞速计算,十四除以十八。
“百分之七十八,天呐,这感觉一定很奇妙……”谷应风低声道。
“是啊。”M.J.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惆怅,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打。
谷应风向他的手指投去一道目光:“不过,你们认识这么久了,他俩以前肯定也有过矛盾,远的不说,就说上学期Mira姐的宴会,他俩不就发生了冲突,这次和以前不一样?”
谷应风用着疑问的语气,可面上却是一片肯定之色。
M.J.望着她的眼睛,轻轻点头:“Thyme虽说性格冲动了点,但真伤人的话他很少说,他并没有……你说的那样不堪。”
“你现在来找我算这笔帐是不是迟了点?”谷应风半开玩笑道。
“没想责怪你,”M.J.双手撑着拦杆,仰头呼出一口郁气,“他的性格就这样,这么多年都习惯了,朋友之间不就这样,但这次,和以往都不一样,我……”
他忽然闭上嘴,唇角扭动着,望着翻涌不息的江面,不再说话了。
谷应风见状拍上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,随后收回手,安静地将视线同样挪到江面上。
良久,她才听见侧边微不可察的一句:“我很担心会就此散了,即便……我们都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,我只希望不要是今天。”
“事在人为,既然学长还想着要做些什么,那就一定不会是今天,我看好你哦,”谷应风朝M.J.的方向侧过身,冲他打响指,M.J在她的声音里轻笑,“更何况……”
她歪了歪头,脸上浮出略带疑惑的神色:“Ren学长好像也打算做些什么的样子?”
“他有跟你说什么吗?”M.J.朝她转过身,手肘靠在栏杆上。
“那倒没有,只是Gorya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了Ren学长在计划着什么,她在配合他,但具体的她也不知道,当时蕴姐也在,她好像反应过来了,却只在那里嘿嘿乱笑。”
M.J.眉间轻蹙:“这家伙,从小就这样,完全搞不懂他。最开始有Mira姐带着他,逐渐能说上几句了,哪曾想没过多久叔叔阿姨就遇到意外,一夜之间又回到最开始的状态,不发生什么事还好,一有点事,谁也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。”
谷应风面上未变,可心里却瞪大眼睛,后知后觉地想起新闻报道上Aira集团对外的官方活动从来只见过Ren学长和他爷爷出席。
虽说这对大部分人来说肯定算不上什么秘密,毕竟当年肯定登过报,但谷应风还是默默将这件事咽下肚去,封藏起来。
“你说Gorya在配合Ren,但她又什么都不知道?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?在机场送Mira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,Gorya难道是在……”
“停停停。”谷应风不满地抬腿越过护栏,跨坐在栏杆上。
“Gorya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地传达给Ren学长了,我不觉得他看不明白。虽然Gorya确实在以前没认清自己感情的时候徘徊过,但有多少人能从一开始就确定一定是这个人呢?学长自己也做不到吧。”
她盯着M.J.的眼睛肯定道。
“还是说,学长觉得男生左拥右抱的就很正常,而女生在被追求阶段纠结一下,就是三心二意?”
M.J.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连忙举手告饶,谷应风轻轻哼了一声,鼓起一侧脸,向后坐直身体,拉开距离。
M.J.抬手虚虚护在谷应风身侧,向她靠近了一步:“那你呢?你有徘徊过吗?”
他看着谷应风的眼睛问道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那个叫Phupha的男生。”
谷应风有些疑惑,她想起Fon似乎也产生过这样的误会:“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我能先问一句‘为什么’吗?”
M.J.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,尽量压下翻滚的情绪。
“你很信任他。在他面前你很放松。举止也很亲密。”
“得多注意一点了,”谷应风点点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,M.J.朝她飞快地瞥了一眼,“没有,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你,如果是如果是两个人之间,没有。”
谷应风抱臂歪头,看着似乎颇为淡定的M.J.,思索该怎么解释清楚这段关系:“学长感情经历不少,应该……能明白我想说的这种感觉?有些人,你,你从第一眼见到他,就知道‘绝对’无法进入恋爱关系。”
她强调了一下绝对二字:“我和Phupha哥互相之间就是如此。但我也不否认,我们互相信任、关系亲密这件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第一次见Phupha哥大概……九岁?因为我父亲和Suchai叔叔,也就是Phupha哥的父亲,是关系很好的同事,朋友,他生前是Suchai叔叔公司里负责技术的总工程师,任职了很多年,有的时候放学早他就会带我去办公室里呆一会,偶尔就会碰到Phupha哥他们。”
“但我和他熟悉起来是从……十一岁开始,”谷应风耸耸肩,露出一个‘你懂’的表情,“Phupha是一个好到会让人觉得厌烦的家伙,我从小就烦他,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觉得我们绝对成不了朋友。”
“结果,谁能想得到呢。命运如此奇妙,我们长大后成了非常好的朋友,好到总有人会拿我们起哄。于是有一天我们两家聚餐的时候,他拿着饮料悄悄跑来找我,很苦恼地说了这件事。”
谷应风半掩着脸,五官很是嫌弃地皱成一团:“我条件反射给了他一拳,结果,他手上没拿稳,饮料洒了我满头,陈我没反应过来这个混蛋还装死跑路,我那天一边洗头,一边在脑子把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挫骨扬灰……”
谷应风咬牙恨声说着。
“哇,好可怕,看来不能惹你生气啊。”M.J.看着她似笑非笑道。
谷应风小小地哼了一声,把思绪从记忆里扯回:“总之,从那天开始,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嫌,但有些行为,确实是无意识的,事后被点出来,我们都会注意的。”
谷应风坦荡地迎上M.J.的目光:“我很感谢命运,把他塑造成了一个烦人的好人,他让我不至于走歪,也让我的周围总充满了好人。穗姐说过,善意是能像波纹一样荡开的事物,他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,能投下石子的人。”
“周围能有这么个朋友,挺好的,”说完,谷应风深深吸气,又吐出,“总而言之,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可能性。他对我而言,是朋友,另一位兄长,学生……对,是的,你没有听错,我是他老师,这么多年来他所有不会的功课全是我教的。”
她昂起头,颇为得意地冲M.J.摇头晃脑,可周身却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悲伤。
“听明白了。他是对你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嗯。他们一家以前帮过我,虽然他们不求回报,但我都记着呢,我可不是什么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还要在背后蛐蛐……”
怎么还记着呢,M.J.心底发笑,开口打断她。
“Lom,对不起。”
他看见女孩张了张口,试图继续说些什么,却只能发出一些干涩的古怪音节,意识到这点后她迅速闭上嘴,像被烫到一般撤回身体,眼睫频动,埋头又开始绞拧自己的手指。
M.J.伸手压住她手上的动作:“只是一句‘对不起’不够?”
“对他来说够了,我又不是他。”谷应风抽回手,环胸抱臂。
M.J.故作庆幸地点头,倾身撑在栏杆上,靠近了一点,从下往上看她藏在帽檐下的眼睛:“看来我想和他打好关系的话,应该会比较顺利?”
“看我做什么。你想和谁打好关系,与我何干?”谷应风拉平嘴角,努力维持住自己的面无表情。
“怎么会与你无关,”M.J.挨得更近了一些,他看着她飘忽的眼神,喉结微动,声音低沉,几近梦呓,“Lom……你究竟,是如何看我的呢……”
“用眼睛看。”
M.J.笑了下,退开了一点距离,他拉过谷应风的帽檐,迫使她定睛看他:“少装傻,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这家伙!!!谷应风在脑子里愤怒大叫,自从她划定出肢体接触的界限后,这家伙的动作就越来越不客气了,虽然也有自己的原因,但是!可恶!把之前那好歹还遵守某种绅士礼仪的混蛋学长还回来啊!她依稀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止步,不是you can do it啊!
她试图恶狠狠地瞪回去,给他点警告,但最后却闭上了眼睛,因为,有些人不能细看,看着看着,火气会散,可恶。
她听见M.J.又开始笑。
笑什么笑!她在心里怼他,可还是偷偷掀开一点眼皮,发现这家伙又露出了那种有点调皮又痞气的表情。
“Lom,你再不睁眼,我可就要做些什么了。”
谷应风猝然睁眼,用力地哼了一声:“是想成为的人。”
果不其然,M.J.的脸上出现了很明显的空白,这让谷应风的内心瞬间放晴,她双手用力,把M.J.推开到一臂之外,随后又抬腿绕过护栏,面朝道路而坐。
M.J.护着她坐稳:“你想……成为……我?“
“准确地说,是想成为像学长这样的人。包容,且温柔,做事细致周到,拥有足够的能力去照顾好身边的人。”
“这……不就是你吗?”M.J.收回手。
谷应风颇为得意地叉腰:“我很高兴有人能这么说。不过,我对自己的性格多少算是有自知之明,我并不包容,会计较很多事,尤其在没人劝我的情况下,和温柔更是沾不上边,能控制住这张嘴,不跟别人起冲突就算不错了。”
“所以,在一段关系当中我时常会依赖像学长这样的人,而你们身上所具有的能量,常常能做到很多事呢,我有在向你们学习哦。”她在身旁支起手臂,半撑着上身,朝M.J.歪过脑袋。
M.J.眨眨眼,避开谷应风地目光,勉强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不信。”
M.J.未答,只是冲她安抚笑笑。
谷应风撇撇嘴,不太高兴地坐直身体,前后晃起小腿,她短暂沉默了一会:“学长还记得楼梯间的事吗?”
“嗯。”M.J.回想了一下,迟疑点头。
“我那时候对你们有偏见,”谷应风声音闷闷的,“学长来找我的时候,我很惊讶,我没想过你还能留意到我吃没吃饭这种事,也因此,试着拨开一点点点偏见。”
她在面前捏起食指和大拇指,只留出一丝微缝。
“我才不会和特别讨厌的人来往呢,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个烦人的家伙总缠着我的朋友不放。”谷应风抱起手臂,气鼓鼓地说道。
“而且,Kham也是。因为你在文化节上对我说的一句话,想法上发生了一点改变,”谷应风看了一眼身边人的表情,耸耸肩,“虽然你已经忘了。”
M.J.看着她,无意识地轻微摇头,声音在江风里显得有些飘渺:“那不过都是些小事……”
“是啊,小事。学长们也不会想到只是曾经打翻了一个女孩送的饼干这么件小事,却会在数年后引发这么大的骚乱。”
谷应风挺直腰杆,昂起头看他,声音坚定:“你看,Phra Rahu(掌管命运与运势之神)就是喜欢捉弄人,祂常用伟岸而夺目的颜料粉漆那无数垒叠而起的日常,然后推到人们面前,说,这是奇迹,这是灾祸,好叫人们忘却,自身的力量。”
M.J.在她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,脸上的肌肉细微抽动着,显出几分少见的茫然无措来。
谷应风瞥开眼,低垂着眼睫去看自己手掌心里的纹路,放轻声音:“从我们认识到现在,如果它被写成一段故事,我想,无论在哪个版本的故事里,学长对故事的发展一定都不可或缺。”
“希望学长喜欢这个……有你存在的故事吧,”她随意拍了拍手掌,嘻嘻笑着歪过上半身凑到M.J.面前,眼睛在虚空中画过半圈,“如果要做比喻的话……学长就像月亮一样呢,光芒不太耀眼,远远看着也有些冷清,但洒在身上,却很温柔,并不灼人,嘻嘻,月亮男神。”
谷应风因这个奇妙联想,兀自乐呵呵地笑着。
M.J.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总是鲜活而有趣的面庞,看着她眼底倒映出的、自己的面孔,他的耳边骤然响起某种事物轰然倒塌的声音。
他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,他只需按着这条路走,他便可完美,便可强大,若是行差踏错一步,便会万劫不复,他记得自己的这句话,他也一直对这句话……深信不疑……?
你须得完美,出生在名门望族,越是要事事完美。他的好友Kavin在耳边说道。
你须得强大,M.J.。你只有足够强大,才能守护好你珍视的一切,守护好这个家。父亲的手掌压在他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