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莞的信息,在那个英文名出现后的第二天便被摆在了苏月和的办公桌案上。
孙家次女,在国外镀金时学的是展厅会展设计一类。回国后在孙家边缘的生意里勉强站了块小地盘,主营古董拍卖和画廊业务。
人够聪明,也够识趣,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找活路。
香港媒体对她们俩的那些报道,她也见了不少。今天一个共进晚餐,明天一个双双现身,后天一个疑似同居。
而徐遇安对记者们、对亲人朋友,甚至对曾去机场接孩子们回家的苏月和,都从始至终都维持着一套说辞。
既没有承认爱情有无,也没有否认联姻进展。
她说得轻松,毫无负担。
苏月和总觉得这事儿“有点假”,但爱情又本就是一种私密的东西。
不管是真情里藏着点彼此利用的假意,还是假意里掺和了些共患难的真情。真真假假,又怎么轮得到她这个“外人”去定义。
即便是最普通的婚姻责任里,也往往不包括爱情,更何况是两家联姻。
它永远是最后稍带的东西。没人会愚蠢到去追问,真爱的位置排第几。没人会让你为了爱情,去担当其中应有的责任。
二人一起来的行程被报道出来之后,苏月和想过作为长辈是否要宴请一番,做一做场面样子。
毕竟徐遇安带孩子的这两年,外头那些猜测什么都有。至少当初选择了背负家族责任的自己,不该在她真的找到“下家”的时候不吭一声,连个像样的“澄清”也没有。
她想着请两人吃饭,订好了包厢和解除婚约时的一样。徐遇安说这家的蟹粉狮子头好吃,还有那需要预定的三套鸭。
然而就在她做好准备,把最后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在这顿饭里一寸寸消磨干净时,出差调研的事情下来了。
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通知,沉默了很久。
觉得自己就像是就像是一只在泥沼里扑腾半天,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的飞虫。即将被吞噬时,一根救命丝线低垂在眼前。
原以为是菩萨慈悲,等牢牢抓住时,才发现那是通往蛛网的路。
折腾半天不过是换种死法,真是既悲哀又可笑。
她把那张写着包厢号和时间的便签撕下来,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。又捡起来展开,夹进了钱包里。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秘书,说行程照通知安排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燕城灰蒙蒙的天,远处大道上的车流堵得纹丝不动,红色尾灯连成了一条凝固的河。看得久了,倒是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被时间冻住了。
她在上海的行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,从早到晚的座谈、参观、材料汇报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她被一群人簇拥着从一个产业园区的展厅里走出来,秘书在车里向她汇报了刚接到的新通知。
原属于她的那块重要调研内容行程已结束,或者说是因为有两位在国外从事研究多年的发小受邀回国演讲,上面想请她这位老友来“交流交流”。
虽说把这些业内大拿“交流”回来的难度有些大,不过要是弄几个联合项目出来,也是不错的。
于是,她又被架上了返程的飞机。
这两位大神,一位叫秦观月,学的是理论物理,如今在普林斯顿教书育人。
另一个叫晋玉渊,做的是分子生物,在哈佛的研究所里带团队。
这两位大小姐当年在圈子里,就是出了名的欢喜冤家。从中学一路斗嘴斗到大学,斗到出国,斗到最后竟然在纽约领了证,成了个秦晋之好。
接风宴的地点还没着落,俩人一个说要去吃涮羊肉,一个说要去吃烤鸭,在三人临时拉的小群里叽叽喳喳,没半点外人面前的稳重模样。
又说现在陪各路领导长辈们吃的商务宴,真是食难下咽。等待会儿某人回来了,可要好好宰一顿回回血才是。再加上高升的喜事呢,这顿饭就该着要请顿大的。
苏月和的飞机落地时正好傍晚,离那俩人从宴席上“脱身”还有段距离。
她翻到了徐遇安发在社交软件上的那个展览地址,算了一下路上的时间,大概能赶上闭馆前的那个空档。
临近新年,街边小店里开始上一些红包、挂历、对联,红彤彤的一片铺在店门口的架子上,在暮色里格外扎眼。
她让秘书停了车,自己下去挑红包。卖红包的老太太听她说打算结婚用,从柜台底下翻出来一沓,天赐良缘、百年好合、各类双喜图案的摆了一排让她挑选。苏月和快速扫了一眼,说越干净越好。
在写支票的时候,她犹豫了很久,想写个什么吉利的数字。一生一世,或者万里挑一。
笔在支票簿上悬了好一会儿,最后落了八个八上去。写完,看着这个能在香港买套不错房子的数字,她没忍住笑了。
比起庆贺联姻,它更像是在祝福她的事业。
然后这张红包被交到了徐遇安手里,换来了一个“我们”。
而这个“我们”,在那段对话之前,也曾用到过她们身上。
当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词后,“不用”这两个大字,便跟不过脑子一样弹了出来。
苏月和甚至来不及把接下来的理由润色一番,那句在她听来只觉得古里古怪透着酸意的解释,竟然也跟着顺着下来了。
徐遇安接得也快:“行啊,那等你过生日的时候,我一年一年回礼。”
拿自己的钱给自己祝贺生日,真是个不错的买卖。更不错的是,她没在这句话里用“我们”。
苏月和拢了拢大衣,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这么“狼狈”:“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?”
徐遇安将红包妥当放好:“晚上各自请各自的饭,明天的飞机回香港处理订单。不过,你不是在出差吗?不会是被姑婆叫回来,请我们吃饭的吧。还是特地赶回来,想看看我找了个什么样子的下家?联姻都八字没一撇呢,红包送的这么早,盼着我嫁人啊?”
她笑着说话,一边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在苏月和的脸上逡巡着,试图找到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