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略寒暄了一阵，待几杯酒下肚后，李怀仁方问沈清儒道：“沈举人接下来有何打算？是继续考进士，还是在县衙谋个差事？或者像阮先生这样，教书育人？”

沈清儒答道：“晚辈这几日也正愁着呢，与先生商量了好几日，仍没有好的打算。”

阮衡山叹道：“以纯学的才能不考进士可惜了，只是那进士确也不能一搏既中，只怕得耗上许多年，以纯学的家境，应尽早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。”

李怀仁看出二人的为难，假意思考后才开口道：“我有一个想法，二位参考参考？”

阮衡山道：“别卖关子了，你就直话直说吧。”

李怀仁哈哈大笑道：“咱知县老爷马上要致仕还乡了，我花五百两银子替沈举人捐纳，获得一个听选的身份。官场上那些运作，你我都心知肚明，不需要明讲罢，若沈举人愿意当这个知县，我便着人去打点。”

“这……”沈清儒着实没想到李怀仁有这样的打算，这上下打点少说一两千两银子搭进去了，自己如何能花李家这么多钱？再一个，卖官鬻爵一事一向是沈清儒最为痛恨的，官员任命应当有一套完整且公平的系统，要选贤与能，怎能由钱财任意买卖？这样的人坐上了官位，只会想着如何搜刮民脂民膏，怎会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。

阮衡山自然也不喜这一套，但他明白，捐纳制度是由朝廷定下来的，卖官鬻爵虽说不好听，可这事沈清儒不做，也有别人去做，与其让别有私心的人谋得知县的位置，倒不如让沈清儒去做，至少他明白沈清儒是可以为百姓做实事的，便说：“若能如此，倒也是不错的办法。”

沈清儒不敢相信阮衡山会同意此事，震惊道：“这怎可？这万万不可！”

“哎——”阮衡山打断道：“你还年轻，不懂这其中许多利益，我知道你有读书人的清高，你也有你的道，但你要想想你的道如何实现？知县这个官虽说不大，却是实打实与民打交道的，你只要实现了你心中的道，管是用什么方法实现的。即便不是你，知县这个位置也会被别人买去，你且想想，若你坐上了知县这个位置，你能否好好为百姓？若是别人坐上这个位置，他们又能否为百姓做实事？你同别人，究竟哪一个是你更有把握的？”

阮衡山的话语如同一记雷霆击中沈清儒，电得他手心发麻。阮衡山作为给他授业解惑的先生，他一向敬重阮衡山，也将阮衡山的道视为自己的道，怎的阮先生竟背叛了这个道？虽说阮先生的话有其道理，可沈清儒依然难以接受，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
阮衡山继续劝道：“你只需知道，无论最后谁当上了知县，知县这个官位都是买来的，只是价高者得罢了。你恰好拥有举人身份，运作起来更方便些。”

李怀仁见沈清儒陷入为难，也不勉强，举起酒杯，道：“来来来，喝酒，喝酒。”一杯酒下肚后，才又说：“不急，沈举人回去将阮先生的话细细想想，等想清楚了再回话。”

又喝了几轮，李怀仁已几分醉酒，只有清醒褪去，他才敢开口问道：“沈举人之前同我说求娶我家四姐，不知是否还算数？”

沈清儒听见李怀仁说起李尚珏，忙站起身，恭敬作揖道：“晚辈对四姐的心意从未变过！若李大官人愿将四姐嫁与我，我定好好待四姐。只是……晚辈如今前途尚未明朗，不敢贸然前来求娶，还请李大官人给晚辈一点时间。”

李怀仁心情大好，说：“沈举人快坐下，不必如此严肃。古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，有我李家替你撑着，总不会叫你日子太难过。”

“晚辈感激李大官人的厚爱。只是男儿当自立自强，待晚辈想好如何安置前程后，定前来同李家说明。”沈清儒答道。

李怀仁点点头，道：“沈举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，只是近来听说，沈举人与刘家走动颇勤。”

沈举人解释道：“想是惹了什么误会，刘大官人近来沾了雅兴，便请我去刘家当清客罢了，闲时便去陪着刘大官人读书下棋。”

误会既已解开，李怀仁放心了不少，便也放松了心情畅快喝酒。阮衡山见李怀仁肯帮沈清儒，心中对沈清儒的未来有了打算，也轻松了不少。

唯有沈清儒，在现实和理想的迷障中了失了方向。当晚回去，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身在茫茫旷野之中，举目四望，皆是阴森鬼气，他试图迈出一只脚去寻找归途，却发现双脚被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