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桩案子,关系到他的官身前途,毕竟如今他已被黜官一年之久了。
三年前,洛青桃被沈绿绮所害后,林庭树便发誓,要整个沈家给她陪葬。他言出必行,用了两年时间将沈家连根拔起,任他们被抄家灭门。
但这一切的代价,却是他失去了帝心。所谓镇抚司,替天子监视百官,说到底不过是一把为天子肃清异己的刀。
一柄刀,又岂能不听主人的话,产生自己的想法?难道龙椅之上的天子不知道沈家的那些腌臜事吗,或许是碍于与沈帝师的师生情谊,或许是碍于沈家势大,又或许是不想落个落个不仁的名声,总之,陛下并无立刻处置沈家的想法。
然而,林庭树作为陛下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刀,却忤逆圣心,执意对沈家下手。最后,陛下虽勾了朱笔批了御批,默许了沈家落个抄家灭门的下场,可却也对林庭树产生了不满。
多得是朝臣揣摩陛下之意,很快便从陛下的只言片语中,看出林庭树失去圣心,陛下似有鸟尽弓藏之意。一时间,弹劾奏章雪花般飞来,林庭树成了众矢之的。
位高权重,简在帝心又如何,林庭树独身在朝,孤立无援,一朝失去帝心,顷刻间沦落谷底。年纪轻轻、前途无量的正二品镇抚司指挥使,被当庭罢黜,成为白身。
自那之后,林庭树赋闲在家,已有一年。
如今,他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越州,是忽然接了陛下密旨,命他来越州查一桩谋逆案。
陛下当年夺嫡登基后,将落败的几个兄弟、连同他们的姻亲族人流放到了越州。先前,据传这些人非但不感念陛下恩德,反而阴聚密谋造反,陛下龙颜大怒,命镇抚司清查。
那新任的镇抚司指挥使只知逢迎圣意,来了越州后,大肆罗织罪名,将这些流人严刑拷打,逼他们自认谋逆。有人不堪受辱,自尽以证清白。由此,朝野震荡,一时议论纷纷。
陛下自诩仁君,岂能让残害同胞兄弟的名声落于己身,碍了自己在史书上的清名?当即龙颜大怒,命那接任的指挥使立刻回京。
然而,越州流人到底有无谋逆,被无辜牵扯的人有多少,是否该大赦以显仁德,都需细查。陛下这才想起了林庭树来,此人执掌镇抚司时,行事虽狠厉,却从未闹出这样的事来,实在是把好用的刀。
由此,陛下这才降了天恩,命林庭树立刻赶赴越州,细查此案来龙去脉。
若是林庭树将此案查清,那重新起复、甚至官复原职都有望。若是不合圣意,怕是就要彻底失去圣宠了。
因此,尽管林庭树如今身受重伤,却不能懈怠。陛下既然将他当做一把刀,那么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。试问一把刀若是崩刃卷边了,还有什么用,最后只会落个被抛弃的下场。
一个没有用的人,是不会得到任何重视的。这是林庭树自小就知道的道理。
只有振兴门楣,才会被亲人尊敬;只有办好差事,才会被陛下重用;只有有用,才会有人重视他……别人将他当做工具,他也只能将自己当做工具。
若他真一无所有、一文不名,这世上有谁会多看他一眼呢?
不,或许曾经是有过这么一个人的。但那个人已经彻底不在这世上了。
林庭树心口又似被针刺了一下,隐晦但绵长的刺痛自心口蔓延到全身。
他顿了顿,才缓过神来,脱下已被冷汗浸透的中衣,接过平沙递来的干净衣物,随意披着,对平沙道,“传那大夫进来。”
平沙立刻出了屋,安远志一直在屋外等着,平沙走上前笑问,“大夫久等了,不知如何称呼,在哪个医馆高就?”
安远志见平沙气度不俗,猜应是大户人家的管事,不免有些拘谨,回道,“敝姓安,安远志,在小梅镇上开了家医馆。来州府贩药时,听说你家主人重金请人治病,我便过来瞧瞧,看能不能治好。”
“不知你家主人身体有何不妥?”
说辞早已备好,平沙道,“我家主人来越州行商,路遇匪徒,受了外伤,伤口久久不愈,反而愈发溃烂,请了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。若安大夫你能医治好的话,我家主人绝不会吝惜财物,定会回报你丰厚诊金。”
安远志听得连连点头,跟着这管事进了正屋。
甫一进屋,便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安远志跟着进了侧间,抬眼,就见有个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上,他只披着件白绸中衣,敞着襟怀,露出精悍的身躯,只是当胸横缠纱布,纱布上渗出斑斑血迹。
这就是那位来自京城的富商了,安远志一时有些诧异,这与他脑海中想象的富商模样大相径庭。
此人大约而立之年,生得一副英挺峻拔的好相貌,比相貌更出众的,是他周身这股冷峻端肃的气度,哪里像个行商之人,简直像个做官的,且这威势连县太爷都比不过。
不知为何,安远志忽然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