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他低声喃喃,“你……你没死……”
“你没死……”
他张嘴,似乎还要再说,再问她什么,然而他方才不顾伤势疾步奔来,已是牵动了体内毒素,这时再也无法忍下,下一刻肺腑之间气血翻涌不止,鲜血涌上喉头,前胸伤势剧痛,他眼前一黑,偏过头,哇的又喷出了一口黑血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再也无法站立,整个人向下栽倒,轰然砸在她肩头。
他用最后的意识死死抓着她的胳膊,生怕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,同时厉声下了死令,“……抓住她!抓住她!”
下一刻,他彻底失去意识,整个人栽倒在地,便是这样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胳膊,洛青桃也被他带着跌坐在了地上。
她跌坐在他身侧,看到他唇角乌黑的血渍,还有他前胸渗出的血,怔忡着,竟一时忘了挣脱开他的束缚继续逃。
当然,她也是无法逃的。
因为林庭树最后昏迷前的命令是如此严厉,平沙岂敢耽误,立刻带着护卫从医馆中冲了出来,将洛青桃和晕死在地的林庭树团团围在正中。
洛青桃轻轻苦笑了一声。
这种熟悉的、寸步不得自由、笼中鸟一样的处境,又重新落在了她身上。
“洛姑娘……”
护卫将昏迷的林庭树抬起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。动作间,他那死死抓着她胳膊不放的力道也终于松了下来,洛青桃没有跟着,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,轻轻地捂着胳膊。
他的力气是那么大,现在她的胳膊都有些隐隐生痛。
平沙见主子被安顿好,转过头忙走到洛青桃面前,说,“洛姑娘,旁的事我先不问,但目下主子伤重危急,我知姑娘你医术高明,连孙大夫都夸过的,还得姑娘你出手相助。”
说着,平沙有些紧张,像是生怕洛青桃因过往的那些事情会见死不救一样。
洛青桃敛下眼,脸上没显出什么表情,似乎方才下意识夺路便逃的人不是她一样。
平沙不知是她认命了,还是医者仁心,心有不忍。总之,站在原地,她只是敛着眼,沉默了片刻后,她轻轻又叹了声气,“你将他的伤情说一说吧。”
平沙自不敢耽误,连忙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。
洛青桃这才知道,原来先前大哥哥治的那来自京城的富商,竟就是林庭树。
原来她竟和他曾离得这么近。
洛青桃又是一声无奈苦笑。
这真不知是什么孽缘。
等听到林庭树方才因服了安远之刚开的一剂药后登时伤重吐血时,洛青桃神色微变,方才那剧烈波动的心绪,立刻被治病救人压了过去,她恢复了医者本色,面上格外冷静,吩咐道,“平沙,你把药方和我的药箱拿过来,我这就给他诊脉看伤。”
平沙领命而去,洛青桃进了屋,净了手后坐在床边,给林庭树诊了脉,而后又解开外裳看他胸前伤势。
她面色凝重起来——旧毒叠加新毒,更兼他身上本有旧伤,雪上加霜,怪不得吐血昏迷。
这时平沙将药箱和药方都拿了进来,洛青桃扫了一眼药方,顿时知道安远之的方子错在何处。
但现在救命要紧,先不是追究的时候。她从药箱中取出针囊,施针快而准,林庭树前胸几大穴位落下,先止住毒素继续向全身蔓延。而后将小刀在火上灼烧片刻后,割开他胸前伤口,只见汩汩乌黑色的毒血流了出来。放了少许血后,洛青桃这才暂时作罢,转而拿来干净纱布紧紧按着伤处,等血流稍缓,取来药箱中的金疮药,将一整瓶都洒在他伤口上,继而将伤口重新紧紧包扎。
做完这一切后,她的手上、衣袖上,都不免沾了他的血,她却并不在意,只将脏污的袖子高高挽起,而后净了手后便朝屋外走。
屋外守着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她拦住。
洛青桃见状,轻叹口气,“我只是去前头医馆拿药。”
护卫这才放行,只是依旧紧紧跟在她身后,洛青桃真不知他们何必这样谨慎,此时此刻这医馆的前门后院都被他们牢牢把守,难道她还能跑吗?
她心中清楚地知道,在与林庭树重逢那一刻,这自由的、平静的生活,就已经彻底离她远去了。
从此之后,她又是他笼中的鸟雀。
按下复杂心绪,洛青桃走到前头医馆里,只见医馆中一片狼藉,方才她逃跑时匆忙甩下的药篓,其中药草落了一地;用来诊脉的桌椅,被掀翻在地……
洛青桃无暇多看,救人要紧,无论什么恩怨,都大不过生死。
她抓了药,交给平沙后让他去熬煮,而后她也没再进屋里,只是站在院中天井下,有些发怔地看着天光洒下来。
这天井狭窄,透下的光也很少,从前她不觉得,现在看去,却只觉得这天井像个牢狱。
很快药熬好了,平沙小心翼翼将药端进了屋,洛青桃跟着他进屋,看他给林庭树喂了下去后,重新伸手替他诊脉。
她垂眸细查脉象变化,见脉象由驳杂转平稳,这才稍松了口气。好歹性命无虞。
正要松手,忽然间,她掌下的手一动,猛地伸手将她胳膊紧紧擒住。
她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洛、青、桃!”
洛青桃抬起眼,撞进一双含着惊、含着怒、含着喜、含着怨、含着痛苦、含着喜悦、含着诸多复杂难解、矛盾之至的情绪的冷锐眼眸之中。
时隔三年,洛青桃与林庭树再度相对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