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三月，芥南县的春天还带有些寒意，许唯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外加大衣外套。

沈括很想替他将衣服拢拢，而且看他刚刚生气的模样，要是胖点就好了。有点瘦了，胖点腮帮子气鼓鼓的，像只……仓鼠。

沈括心想。

外头风微微吹起，楼下花坛里的树枝摇曳几下，而枝头，正有几抹新绿。

春天要来了。

在小区楼下的生活超市购买了些日常生活用品后，沈括送许唯回了南中街。

临下车前，沈括问许唯：“什么时候开学？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
许唯拉开门锁的手顿了一下，“还有一周。”

沈括却道：“转过头来。”

许唯不明所以，但还是照做了。刚转过头的一瞬，额头上落下一个吻，犹如蜻蜓点水。

许唯眼睛瞪得极大，慌忙打开车门，逃似地走了。

沈括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心里格外愉悦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若是古代游玩天下的他乡客，听到值得高兴的事，马蹄也会“哒哒”的跳得欢快。

白驹过隙，时光流逝如呼吸一样，而一周的时间也在一呼一吸之间过去了。

“你要搬出去住？”

开学前一天，许唯给江燕商量要搬出去住的事，江燕听后缓了几秒，再次确认。

许唯点了点头，拉上背包拉链，“和去年差不多，房子之前看过了。”

“同在一个城市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吧，小唯。”江燕还是微微皱眉，担忧的神色更多一些。

去年在外地，西部地区，自然要由着他来，现在回乡教书就没必要了。

“……也可以不那么麻烦，但我可能会孤独终老。”许唯呢喃，背上单肩包，走至玄关处，回头，“周末我会回来的，余生里还有您的份量。”

母亲，是无法替代的那部分，连同她所衍生出的一切情感，亦是如此。

许唯提上放在门口的手提包，拉开门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在身后的母亲。
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注视着离别。

留给江燕最后的一幕是，门即将合上，许唯眉眼弯弯，五官摆出一个笑。

笑在说：我会生活，您不必担心，要记得按时吃饭，生活常开心。

有那么一瞬，江燕觉得门永远会合上，不会再打开。

从前门缝内框着的是丈夫离别的笑，如今框着的笑是儿子的。一想到这，她潸然泪下，急忙跑到窗边。

许唯刚走出居民楼，春风迎面而来。衣角颤抖几下，头发也有些站不住脚，被掠过的春风拂向后面。

江燕越发觉得，儿子越来越像他已逝的父亲。

对爱人的思念被重新拾起，此刻泪水如坏掉的水阀里的水，怎么也关不上。她背靠着墙，如决堤一样滑落，瘫坐在地上。

在她没看见的时候，楼下的许唯回过头，望着四楼的窗户，驻足了几分钟。

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一扇窗户。只可惜窗户框架内没出现想要看见的人，他最终还是抬脚走了。只是在第一步迈出去，脚落地后，他身形顿了顿。

几度想要回头，终究还是没有回头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许唯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。这个想法的由来他也很清楚。

他或许没那么爱沈括，但江燕就不一定了。二十年来相依为命，每一个日夜，都比沈括在他心里的存在要长久。

许唯在想，不同居也不是不行。

江燕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下来。悲伤迟到了这么久，这次势不可挡。哭过就好了，这迟了十几年的泪水。

小时候的情绪是简单的，年轻时就复杂了，到老时又回归于简单。走过半生挫折，一切又从简。

江燕走到一个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柜子前，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得像书一样的东西。那是本相册，封面只两个字——“唯一”。

她轻轻打开，一张张照片，一封封书信，又重见天日。

江燕轻手抚摸着，又想起，在爱人逝世后，她的手和心都很忙，顾不上一切繁琐冗杂。不知不觉中，情绪一直都是简单的。从未变样，亦如照片上二人的容颜。

人老了，继续简单的哭，简单的笑。明天会到来，今天也会过去。她会陪同龄的老人跳跳舞，散散步，活动活动筋骨，把日子按照一种简单，过下去。

夜幕降临，虽说是同居，但两人还是分房睡的。在同一个屋檐下，二人相敬如宾。

许唯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的，怎么也睡不着。说到底，还是放心不下江燕。

他坐起来，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已经二十三时五十七分了，又想了想在家里的时间，已经很晚了，被发现难免会被唠叨几句。

脑海里闪过关门前江燕的面容，许唯重重叹了口气。

他讨厌离别，离别的情绪连笑也掩饰不了。

他和母亲与父亲的最后一次离别，竟已长达十五年。

当时的许唯觉得父亲脸上的笑难看死了，如此的牵强。他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哭的，但他却笑了，还一个劲的安慰母亲。

笑一下，安慰一声，血就喷出来一点。但越是这样，母亲就哭得越凶。

父亲哭不出来的，母亲全哭出来了。后来，父亲的心跳停止了，母亲的哭声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