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按在对讲机上的手摩挲着,继续对着对讲机说:“……对,要快。”
“我支撑不了多久了,你把孩子抱出去。”
墙缝透露出的母亲的身体往前移了移,石子落下的声音同时传来。
沈括到底还是顺着这个母亲的意愿,先是弄开了一条缝,勉强能让婴儿出来。她又微微往前移了点,将孩子高高举起。
沈括接过孩子,“他们马上就到。”
他还是希望母亲不要放弃,至少她没放弃让孩子活着的机会,不是吗。
“你先带着孩子出去吧。”母亲微弱的声音传来,孩子哇哇啼哭。
沈括跪在地上,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刨土。
余震来袭,碎土里的母亲一把抓住他,“赶紧走。”
“要走一起走。”沈括加快速度。
母亲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,推开他。他亲眼看着水泥石板落下,下意识弯腰护住怀里的婴儿。
余震走了,沈括大口喘息,泪流满面,大颗大颗的汗顺着下巴滴落。
生命临死前的最后一次跳动,被碎石声掩盖。
沈括看着婴儿,内心很是复杂。他轻轻拍打婴儿的背,想把她哄睡,婴儿啼哭声响彻整个废土。
冯振他们赶来时,便是这幅场景。
随行护士接过沈括手中的婴儿,当那个小生命从他手中脱离后,他便昏了过去。众人合力推开落石,费好大一番力才吊着沈括一口气。
转身,看到墙角只有一只手,立在废墟上。
冯振上前,一摸,冰的。同行的人蹲下来,拿出工具,移开了大石板,刨开碎石细沙,将尸体背了出来。
许唯和江燕重逢是在医院。
当时许唯的脚踝处已经包扎好了,并没什么大碍。见到江燕,急忙跛着脚过去。
“妈,你没事,真是太好了。”他抱住江燕,放下心了,然而路过的担架却又让他提心吊胆起来。
在一张灰蒙蒙的脸上,许唯看出了几分沈括的轮廓,
“沈括。”他呢喃着,松开江燕的手,跛着上前。
可有疾的脚,怎么能比得过完好的轮子呢。
许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括离他远去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在急救室门口,许唯坐了下来。
“里面的是什么人。”他似在问一旁坐着的男人。
“看样子是一名消防员。”
“还在救,是吧。”
“对,还在里头救着呢。”
之后,又归于宁静。时间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,比他与小陈同学一同被困在废墟下等待救援的时间还要漫长。
许唯在想,等沈括出来后,应该是他该去哄他了。该怎么哄呢。
他想着想着,走出医院。救灾结束后,就是重建家园的事。
放手走过这个被地震摧毁的小世界,许唯感受不到任何生机。家园在灾难来临时根本毫无还手之力,像个初醒的梦一样支离破碎。
大地上飘荡着一阵阵孩童的哭声,场面极其壮观,犹如医院里新生儿们聚在一起演奏。整个世界变得极为忙碌,此刻没有人是闲人——在午后悠闲地逛遍整条街再回到家喝杯上好的茶,吃轰炸味蕾的茶点。
一方有难,八方支援。
在周边省城的帮助下,荠南很快恢复灾后重建工作。只是可惜了这夏日的宁静,以及每一朵开放的花。
希望不止在城市上方的天空飘荡,还被埋葬在这城下的土地里。
许唯记不清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了,每天医院—学校,两点一线。
刚开始复学时,脚还包着绷带,确实有些不方便。之后拆下绷带了,方便也说不上来,只是不麻烦,走快些,还是会疼。
和母亲江燕分开值夜班。夜里醒来时,看到床上躺着的人,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,只是呆呆地望着。想睡在他身旁,他又怕。
“我还以为你醒了,没想到是我醒了。”
之后他买了个本子,常常写下一些话,给沈括。
有时在学校批改作业,或者备课,想到他,就会写在旁边的便利贴上。放学下班后就贴在柜头的本子上。
密密麻麻的字与便利贴,撑满每一张纸。一张张纸,即使是风,也读不过来。
一天,沈括醒了过来。
他茫然地睁开眼,看向四周。刚动手,就不小心碰到了什么。一看是许唯,小心收回手。
突然,瞟到柜头放着一个本子。沈括拿了起来,看到扉页写着自己的名字,他明显地愣了一下,看向许唯。
他继续往后翻,每个字,都仔细斟进心里。
中间江燕来过一趟,沈括手指竖在唇间,示意不要吵醒许唯。江燕颔首,轻轻关上房门,出去叫医生了。
直至下午五点,许唯才醒来。
此刻,沈括的手在顺他的头发,嘴里说着话:“我想在我们的小世界里……。”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。
许唯扑了上去,手却捂住沈括的嘴,不让他继续往下说。做这动作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是激动还是尬的。
身下的人呜吖乱叫,许唯这才放开手。
“再不放手,就真的没了。”
许唯红着耳根,弱弱开口:“谁让你念出来的。”
沈括轻笑一声,“不是写给我的吗,况且我只用了咱俩能听得清的音量。”
许唯低下头,一言不发。
江燕一推门,就看到这副场景,笑了笑。
许唯偷偷抬头瞟了一眼。看样子是在收拾东西。
第二天中午。
“不是,我就昨天睡了一天,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要出院吗,不再检查检查?”许唯不停地问。
“不用,你放心。”说罢,沈括夹了块肉在许唯碗中。
回家后,沈括刷到了冯振接受采访的视频——荠南新闻。
视频中,他谈及沈括时,眼里都是散发着光的。
沈括唇角上扬,在群中发了条消息,群里立马沸腾起来。
若是以往,定是为沈括难得的好消息,或者哀嚎不要加训;现在,却是沈括回来的消息。
在经历过那场生死之后,许唯倒是习惯跟沈括说软话了。
“现在,许唯是沈括唯一的许唯了。”
夕阳下,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长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再往后,等沈括静养好些时日了,二人出了一趟国,结个婚,顺便度个蜜月。总共五天。
此后生活真当应了当时许唯写给沈括的那段话。
——我想在我们的小世界里,种树,浇花。等树结果,我会邀请亲朋好友们来品尝;等
花开了我会摘下来放在你头上。你就是我最好的花瓶,唯此,赏心悦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