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张了张口,终是没说出来。只是夜里睡觉时,抱许唯抱得更紧了,好似许唯身子随时都会透明。他随时都会消失。
白日里他们一直窝在家里。这样的时光,他们都知道,所剩无几了。
翌日晚上,沈括还如前一天晚上,紧紧抱着许唯。就在他快入睡之际,许唯却突然翻过身子,双手捧着他的脸,不由分说地吻上他的唇,急切且热烈。
“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吧。”这样这一切才不会如梦如幻,“以后才好找到我。”
沈括只是呆呆地看着他。许唯却把两人的T恤衫都给脱了。
两人赤裸着身子,紧紧贴在一起。此时沈括才有反应,翻身将许唯压在身下。
“那可说好了,接着痕迹找到对方。”说完,沈括吻了下去。
说这话时,眼里闪着光。
少年的青涩让许唯有些吃痛,和26岁的沈括完全不能比。但他仍忍着痛,沈括却也都看在眼里,默默记下。
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,许唯的小臂上透明的地方多了条红痕。
两天后的一个夜晚,许唯的身子已经完全透明消失了,他轻抚青年的脸庞,融入月色当中。连句告别都未说出口。
清晨,沈括醒来时下意识的看向怀中,没有人。他慌忙起身,在两层楼的小洋房里,到处寻找,最终认清了事实:许唯走了,回到他的那个时空了。
他眼神落寞,来到院子坎上,坐下,眺望着远方,眼里尽是悲哀。耳边传来阵阵风声,带走了夏日的炎热,也致使他心里一阵寒。
就连他舅舅的到来,都没察觉到。直到他舅舅晃着他身子,问他怎么了,他才能把目光聚焦起来。
“舅舅,他走了,他走了……”沈括喃喃着。
他舅舅从包里拿文件的手一顿——沈括流泪了。
“他?”
“他就像天神派来的使者一样,将我从苦难之中拉出来。”如今任务已经完成,使者也该回去了。
“先进家。”舅舅道。
进家后他才晓得,沈括说的,都是真的。
成对放在一起的簌口杯,还有挂在一起的洗脸帕,生活的气息无一不在诉说:这儿曾经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。他哑然失笑,对自己当初的想法感到羞愧。
他之前以为沈括因为父母的死记恨他,所以编了个家里来了朋友的借口,拒绝搬去与他同住。
现在看来,倒显得他这个舅舅心胸狭隘了。
“成城大学,保研北城。好好整,小子。”说罢,他将文档袋递给了沈括。沈括知道,那里面有着自己的遗产和半个村的生计。他接过,郑重点头。
假期他把家里的田分出一小块,作为生物性农作物的研究。
当夏风吹来时,他会去拥抱它。在这片土地,他们共同生活过。
九月开学,军训过后,沈括就四处打听许唯。没有,一无所获,就连辅导员都没听过。
失落。难道因为许唯的消失,连痕迹也一起消失了么。
十一月份,沈括打了个耳钉——在左耳。
不是不婚,而是不和许唯以外的人结婚。即使他们结不了。他这辈子,就认定许唯这一个人。除非他失忆,除非他死亡,否则,绝不另爱。
只有他经历过,所以也只有他知道。阳光洒在从幽深海水里捞出来的身体上的感觉。
幸得两年后,沈括在大一新生名单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——许唯。找到人以后,很像很像,那个与他共同度过苦难的许唯。
他们没说分手,只有未见面的离别,所以他们还是一对。沈括是这么认为的。
但许唯并不喜欢他,甚至说是反感。他不敢“打扰”,但又不想不“打扰”。
于是两人就这么僵持着。更确切的说,是他在追许唯,但是许唯不同意罢了,便是纠缠。
转机是那年十一月的一个雨夜。在图书馆里学习的许唯忘了时间,看着外面下着的倾盆大雨,他叹了口气,懊恼自己出门前怎么没带伞。只能再等等,等雨小了跑回去。
脚步声伴着雨声出现在许唯的视线中,他抬起头,来人是沈括。
到宿舍时,刚要道谢,这才发觉,沈括右边的肩头全湿了。
寒风吹来的冬雨打湿了沈括的肩头,而他无半点湿处。许唯眸光中尽是复杂神色。
在十一月份快要结束前,许唯答应了沈括。让这人如愿抱得美人归。
十二月的天,风不再吹来雨,而是雪。沈括给了他一套“冬日”,沈括也有。
可可爱爱的米其色,完全不和沈括搭边,可上面有一个字母“X”,他的则是字母“S”。一看就知道是沈括自己织的。
其实不全是。实则是24岁的许唯走的那年冬天,沈括从箱子里找到了一个帆布包,里面正是这些——帽子,手套,围巾。一看就是自己织的。
起初沈括还戴着,可当他想起这是许唯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后,他便不舍得戴了。开始自己学,怎么织这些东西,最后完美复刻出许唯给他织的围巾手套那些。
后面又照着模样织出对称的,想到找到许唯后,得把这个送给他。
“我知道我已不在。我说过,要你记得保暖,但我仍不放心,所以我织了这些——冬日套装。”
当24岁的许唯回到正常时空时,他还是24岁。只是脑中多了些记忆,他与沈括是在他大一那年认识的,他们不是谈了两年,而是六年。
现在是翌日凌晨六点,天微微泛起鱼肚白。
趴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世界,许唯心里还有点惆怅。他撩起袖子,小臂上竟然有一抹红痕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突然,一声带着哭腔的“许唯”传入耳朵。
许唯回过头,看到沈括正急急忙忙地朝他跑来。
他放下袖子,转过身子,张开双臂,等待沈括的怀抱。
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沈括,还是什么时空的沈括,我都喜欢你。
还记得大一开学你追我,我问你:“你为什么喜欢我”。你回答说:“因为你是许唯。”
我们俩对视了半天,你又补了一句:“我认识的那个许唯。”
你送我你织的围巾,让我冬日保暖。当然,你也有。
我见你左耳有耳钉,便学着你,在右耳打了个。你当时又笑又气,后来我才知道右耳打耳钉是什么意思。
但我右耳打耳钉不是同性恋的意思,虽然我的确是。
可我们一起出场,便知晓是什么意思了——我们是一对,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沈括跑过来,急切的把他捞入怀中。
“你知道么,我差点以为……”我找不到你了。声音里带着哭腔,许唯连忙抬手捧住他的脸。
沈括哭了。
凌晨四点沈括醒来,许唯不在身旁。他的心感觉不好,立马起身,在卧室里找,在卫生间找,最后才在书房找到许唯。
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:或许这六年,和那两年一样,只是一个梦。
一个在26岁的夏夜惊醒,一个在18岁的夏夜消失。
可当他看到许唯站在书房窗边时,就知晓这一切不是梦,和他大三那年瞧见许唯名字一样。
“别哭了,我在。”许唯像哄小孩一样抱着沈括,一手抚着他的头,一手拍着他的背。
窗子开着,早晨六点的天,风都是清爽的。
下午两人回了一趟沈括老家,此时正是金秋十月,荠麦尽黄。风一度过,麦浪滚滚。
趁着沈括在检查荠麦,许唯走到茅草屋旁的榆树下,拿着一把小锄头在旁边挖。挖出一个小坑,不是很深,他看下去,木盒还在。
一个漆着砖红色油漆的木盒。木盒很新,像昨天才埋下去的。许唯伸手将它拿出来,拍了拍上面带出来的泥土,装进了袋子里。
他又拿着小锄头,把坑填上,又踩上几下,把土踩踏实了。
榆树长得很好,这么多年过去了,还是这么茂,这么绿。风一吹,榆树就欢快地摇动枝丫。
许唯刚把小锄头放着,沈括就回来了。
“在做什么?”
沈括的声音一出现在身后,许唯就慌忙把手背在身后,转过身面对沈括,讪讪地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
确实没什么,手里没什么东西。他背身后的手拿出来,摊开掌心,还晃了几下。
即使手里有盒子,那我也没什么。
盒子很小,只有一根荠麦穗,和一张纸。这是他在那年沈括去他舅舅家住的那三天做的,埋在这一方土地上,证实了那不是梦。
即使他脑中有记忆,可还是有些不信。
沈括狐疑地盯着两只手掌,会心一笑,揽过许唯。
“我信。”
二人一齐回了那栋前面翻新的小洋房。
你总说我是太阳,可若是没有天空,太阳也不会被人注意。
沈括,你就是我的那片天空,我无法想象,天灰蒙蒙的样子。
这是纸上的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