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室昏暗,唯有郑玄瑛的双眸透着灼人的光,她只望了片刻,便溃不成军,颤抖着支起上半身,在郑玄瑛耳下贴了贴,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我不会再算计你,日后你在何处,我便在何处。”
二人近在咫尺,呼吸缓缓交缠,郑玄瑛侧过头,勾起谢知悔右手小指,咬着她的下唇道,“一言为定。”
虽然谢知悔说过,愿意住进太极宫,但是郑玄瑛还是在紧挨着皇城的建安坊中给谢知悔置了一处文昭府,并将建安坊改为文昭坊,又将皇城距离文昭坊最近的那一道门改为文昭门。
所以,谢知悔并未立刻跟着搬进太极宫,而是从太初宫挪到了文昭府。不过,也并非她一人住在这里,郑玄瑛每日都会来,有时是傍晚,有时夜半才踏着风雪到来,常常不到天明便回宫去。
一晃就过了正月,死了快一个月有余的太上皇,终于被天下了得知了他的死讯。郑玄瑛将他停灵在长安道福寺,又在长安西边辟出一个山头,以此山为圣康帝的灏陵。
只等灏陵主墓室建成,太上皇便能入土为安了。
又过了一月,三月初时,素质启程回北燕,这回谢知悔没跟着一起去,她将素质送到了渭水河畔,素质便不让她继续再送下去。
等回到城中,竟然见到了许宫正,许宫正告诉谢知悔,郑玄瑛今晨遇袭,受了伤,话还没说完,谢知悔就重新上了马车。
她有郑玄瑛的符牌,无人敢拦,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宣政殿,才发现所谓的手上,只是擦破了油皮。
郑玄瑛从姗姗而来的许宫正口中知道了前因后果,笑了个仰倒,谢知悔气得面色发青,转身便要走。
人都进了宫,哪还能让她再出去。
郑玄瑛好不容易将人哄住,谢知悔稀里糊涂地就在宣政殿住下了,等到住了两日,她才回过味来,睨着郑玄瑛问,“你之前不让我随你迁宫,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以身设局?”
自知瞒不过谢知悔,郑玄瑛摸着鼻尖心虚地解释,“太上皇死前摆了我一道,他前几十年为郑玄旻铺路,藏在暗中的势力不可小觑,虽然之前拔除不少,但难保还会留下别有用心的,想趁着他的死大做文章,我当然得好好利用一番,只是此局我虽有把握,却还是会有危险……”
“既知会有危险,还要以身作局?”谢知悔拍着桌沿怒斥,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何况你是皇帝,你稍稍受一点伤,便能引发朝野动荡,难道你心中没一点数吗?”
“下次不会了……”
“还有下次?”
“没有……”
最后,郑玄瑛再三保证,下不为例,此事才算翻过了篇。
谢知悔住在宣政殿,再避着,也会撞见外朝的百官,何况郑玄瑛就没打算让她避,有时候,郑玄瑛与臣子议事,她就在一旁记录,百官以为她担了中书舍人的职责,因从前也有太后摄政令内外命妇领任女官的先例,所以也没人觉着有也不对劲的,两个人便堂而皇之地在百官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。
上巳节那一日,谢知悔忽然想起了那个在集市上见到过的女孩,她问郑玄瑛,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,郑玄瑛便微服带她去了慈幼堂。
在慈幼堂,她见到了慎娘。
“慎娘想参加科举,入朝为官,我让她再等几年,她便先到慈幼堂当个管事,说是能体察民情,日后当了官,也知道该往何处走。”
谢知悔将一颗糖递给那日卖花的女孩,接着郑玄瑛的话说,“妾曾听闻,民间有些家里为了生儿子,生了一大堆女孩又不愿养,便将她们溺死,活埋,甚至火烧,让女婴不敢再往这家投胎,能活着进到慈幼堂的女孩,已经算是幸运,今上继往开来,心存万世流芳的抱负,当明白仁政与重典,如何平衡。”
女孩抬头,茫然地望着谢知悔,她听不懂谢知悔的话,但是这些话却莫名地,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。
郑玄瑛摸着她的头,微微笑了,“在其位者,当承其重。”
“阿微,风铃做好了!”一个略大些的女孩兴冲冲地跑过来,牵着这个名唤阿微的女孩的手,带她去看慎娘做的风铃。
院子里,女孩子们围城一圈,仰头看着慎娘将风铃悬在屋檐下,微风拂过,清脆的铃音荡漾开来,渐传渐远。
谢知悔与郑玄瑛相视一笑,执手同归。
棠花知春,锦绣成堆,这会是大雍最好的时节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