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，沈清霜就醒了。
她醒的时候胳膊还环在极烬华的腰上，极烬华还侧躺着，背对着她，呼吸均匀而缓慢。
沈清霜没有动，就那么躺着，听着极烬华呼吸的声音，数着窗纸外面麻雀叫了几声。
她数到第四十七声的时候，极烬华动了一下，翻过身来，睁开眼看她。
“醒了？”沈清霜问。
极烬华点了一下头。
她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，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
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，沈清霜从旁边扶了她一把。
两个人洗漱、穿衣裳、收拾东西。
极烬华的东西不多，就一个随身的小包袱，里面是沈清霜给她备的一件厚披风。
沈清霜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了，她今天要送极烬华出城。
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白水城的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，铺子开了几扇门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。
她们沿着主街往城外走，沈清霜扶着极烬华，两个人走得不快，但步子比三天前稳多了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沈清霜远远就看见城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。
林澪一站在路边的枯树下面，银白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着，金色的竖瞳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泛着淡光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窄袖长袍，腰系浅灰织带，站姿端正，两手拢在袖子里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沈昭。
沈昭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，手脚没有被绑，但嘴巴上贴着一道银白色的灵力封条，说不了话。
他站在林澪一身后，低着头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北疆、还没有被扔回京城去。
他看见沈清霜和极烬华从城门里出来，目光在沈清霜脸上停了一瞬，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沈清霜扶着极烬华走出城门，在城外的空地上站定了。
她看了看四周，空地上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一片冻硬的荒地和几棵光秃秃的树，远处是白水城的城墙和城楼上飘着的镇北军旗。
她挠了挠头，偏头看着极烬华。
“你走就走，为什么特意要到城外？直接坐马车从城门口走不就行了？”
极烬华看了她一眼，握住她的手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别眨眼。”
沈清霜还没搞懂她什么意思，就忽然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东西从头顶灌下来。
那东西不是风，不是声音，不是任何她能看见或者摸到的东西。
是一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感觉，很重，很实，像是有一座极远的山忽然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里，山没有动，但它的重量从很远的地方压了过来。
沈清霜现在好歹也算是练气期的修士，对灵力的感知比凡人敏锐得多。她感觉到那股压迫之后，本能地抬起头来，往前方看去。
然后她的呼吸停了。
荒地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别的东西。
那是一条龙。
沈清霜前世在画册上、在小说插图里、在那些特效电影里看过龙，可那些东西跟眼前的这个完全不一样。
那是银白色的，从头到尾的银白色，鳞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月华似的、流动的光泽，每一片鳞都有脸盆那么大，层层叠叠地从龙首一直铺到龙尾。
龙身粗如数人合抱的巨柱，蜿蜒着盘在荒地上空，长度一眼望不到头。
龙首高高扬起，两根硕壮的角从额顶向后弯出优雅的弧度，角根处覆着一层细细的银白绒毛。
龙须从吻侧垂下来，长约数丈，在风里轻轻飘动，像两条流光的丝带。
眼睛是一对金色的竖瞳，大如铜铃，瞳仁深处有一圈一圈的细纹，像是刻着什么东西。
龙吻微张，露出里面森白的齿。
整条龙没有狰狞之气，没有凶戾之感。
沈清霜看着它，脑子里只冒出来两个庄严的字。
它趴在那里不动的时候，像是一座横卧的山脉。
龙首偏了一下，往沈清霜的方向低下来，沈清霜感觉自己的头皮从头顶一直麻到了后脚跟。
那是纯粹的、不需要修饰的、刻在血脉里的压迫感。
沈清霜站在那里，抬头看着那个比城墙还高的龙首朝她低下来，金色的竖瞳在离她大概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龙须从她的头顶拂过去，带着一股极淡的、像是雨后青草和山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。
她的膝盖软了一下，但被极烬华握着手腕拉住了。
“林澪一，你收着点，吓着她了。”极烬华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
银白色的巨龙低低地鸣了一声，那声音从龙腹深处滚出来，震得沈清霜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。
然后龙首偏了回去，竖瞳里的光柔了一些。脊背宽平如桥，鳞片铺成了一级一级的台阶。
“走罢。”林澪一的声音从龙身上传下来，清而沉，带着特有的腔调。
“本座已蔽凡人感知，他们看不见本座，汝等上来便可。”
沈昭从路边的枯树下面走出来，走到龙身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银白色的鳞片。
他站着犹豫了一息，然后默默盘腿坐到了龙背上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闭着眼不动了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机会坐在一条龙的背上，还是辰鳞仙本尊。
极烬华松开沈清霜的手腕，走到龙身旁边。
她抬起一只脚踩上龙鳞，手扶着龙背，准备爬上去。但她刚抬起身子，就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霜站在城门口的空地上，晨风把她的银甲吹得微微泛光。
她的眼眶有点红，但没哭。
她看着极烬华踩在龙背上的那个背影，嘴唇抿着，没有说话。
极烬华看了她两息，然后她转过身来，面朝着沈清霜，抬起手来，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指腹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，然后她把手指转向沈清霜，指了指沈清霜的胸口，指尖隔着空气点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