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恨。”阿柔说,“你放我走,是让我活,他杀我爹娘,是让我死,我不想把两件事搅在一起算。”
恶骨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过了很久,久到恶骨以为阿柔已经睡着了,船舱里又响起一个很小的声音。
“恶骨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……别姑娘姑娘的叫了,叫我恶骨就行。”
“……恶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嗯。”
阿柔把脸埋进薄毯里,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在陌生的船舱里,在血傀师追杀的阴影下,在失去了父母、失去了故乡、失去了一切的这个夜晚。
她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这是她一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。
第二天早上,阿柔醒来的时候,恶骨已经不在船舱里了。
船头传来箭矢破空的声响,一下接一下,节奏稳定得像心跳。阿柔撑着身子坐起来,发现腿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,用的是干净的布条,系得不算好看,但很结实。伤口处敷着药,清凉的,贴着皮肤很舒服。
是绮罗生昨晚放在她身边的那包伤药。
阿柔摸了摸那些布条,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。她从船舱里爬出来,看到恶骨站在船头,灰蓝色的衣裳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一截细瘦的腰身。她右手握着弓,左手指间夹着三支箭,拉弓、搭箭、松手,一气呵成。箭矢破空而去,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子上,三支箭挤在一起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阿柔不懂武功,但她看得出来,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比她在古墓里见到的时候强了很多。
恶骨射完一轮,放下弓,回头看到阿柔站在船舱门口,也不说话,走过去把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放在她面前。
“绮罗生做的,吃。”
阿柔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粥很稠,米粒已经熬化了,入口即化,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不是山珍海味,但暖到胃里,也暖到心里。
“绮罗生是那个……”阿柔小声问。
“那个男的。”恶骨在矮桌对面坐下来,开始擦弓弦,“船是他的。”
“他是你的师父吗?”
“不是。”恶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“他说七修不收女流。”
“那你住在这里……”
“他是好人。”恶骨打断她,“别想那么多。”
“恶骨。”阿柔放下碗,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关于你为什么救我。”
恶骨擦弓弦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“那天在古墓里,你把我踹开之后,我以为你会走。”阿柔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但你走了几步又回来了,你蹲在那根石柱后面,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了那句‘路都不看,你是来送死的吗?’,你说完之后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恶骨把弓弦擦完了,把布往旁边一扔,抬起头,看着阿柔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我知道你为什么救我。”阿柔轻声道,“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,你被埋在地底下的时候,没有人来救你。所以你看到我被埋在那种地方,你就,你就不想让别人也尝到那个滋味。”
船舱里安静了。
恶骨没有反驳,盯着阿柔,看了很久,久到阿柔以为她要发火。
但恶骨没有发火。
她站起来,走到船尾,背对着阿柔,看着江面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恶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,有点飘,“我小时候,被我爹埋在地底下,我自己爬出来的,三岁。”
阿柔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我爬出来之后,没有人来救我。”恶骨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我被卖来卖去,被打来打去,被骂来骂去。十四岁那年,被一个男人,算了,不说这个。总之,我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别人救我,是我自己不死。”
“所以那天在古墓里,我看到你跪在地上那个样子,我就想起了我自己。我想,她要是死在那里,这个世界上就又多了一个像我一样没人管的孩子。不,她比我大,她不是孩子了。但她……”
恶骨顿了一下。
“她不该那样死。”
阿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
阿柔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船尾,站在恶骨身后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阿柔说,“你去哪儿我去哪儿,你赶我我也不走。”
恶骨没回头。
“你死了这条心。”恶骨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身边很危险,你不欠我什么,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我不是因为欠你。”阿柔打断她,语气忽然变得很硬,“我是因为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烂透的人。”
恶骨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然后她听到阿柔轻声说了一句:
“我想帮你,因为你值得。”
江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飞。恶骨的棕黑色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,阿柔的发簪掉了,头发散了一肩。
恶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阿柔以为她会说“随便你”或者“那你别后悔”之类的话。
但恶骨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随你。”
然后她走过阿柔身边,回船头继续射箭了。
阿柔站在船尾,风把她散开的长发吹得像一面旗子。她看着恶骨的背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随你。”
这两个字,对别人来说也许是敷衍。
但阿柔知道,对恶骨来说,“随你”就是“行”。
阿柔低下头,把掉落在地上的发簪捡起来,重新把头发挽好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船舱,开始收拾昨晚用过的碗筷。
她不是客人。
她不是丫鬟。
她是第一个选择恶骨的人。
不是因为她走投无路,虽然她确实走投无路。
而是因为她在那个灰蓝色衣服的小姑娘身上,看到了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的唯一证据。
为什么是她?
后来有人问过阿柔:“你为什么要跟一个十五岁的丫头?”
阿柔想了想,回答:“她不会丢下我。”
那个人又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柔说:“因为她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滋味,这种人不丢下人。”
那个人又问:“可她那么弱,打得过谁?你跟着她,不怕死?”
阿柔笑了一下。
“我跟着血傀师就不怕死了?”她说,“跟着血傀师,死是迟早的事;跟着恶骨,死可能是某一天的事,但起码我能选择站着死,而不是跪着生。”
“站着死”这三个字,后来成了恶骨身边第一批追随者的共识。
他们不是被恶骨的力量吸引的,她没有力量。
他们不是被恶骨的名声吸引的,她的名声很烂。
他们不是被恶骨的前途吸引的,她的前途一片漆黑。
但他们认为她值得跟。
在血傀师那个有用就留、没用就扔的世界里,一个不会丢下你的人,比一百个高手都稀罕。
高手可以用钱买,用权换,用威胁逼。
但不丢下你的人,你找不到,你只能遇到。
而一旦遇到了,你就知道,这个人,值得跟。
哪怕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衣衫朴素的小姑娘。
因为你不跟,你就要回去那个有用就留、没用就扔的世界。
阿柔不想回去了。
她宁可在恶骨身边站着死,也不愿意在血傀师身边跪着活。
这就是第一个选择恶骨的人。
【系统状态更新】
【宿主:恶骨】
【武力值:58】
【智力值:81】
【意志力:96】
【势力:可喜可贺,宿主终于有了第一位追随者,阿柔(控灵者,十八岁,中阴界出身)】
【当前积分:-284,000】
【系统备注:宿主撒下的网,收起了第一根线。这不是最强的一根线,但可能是最韧的一根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