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口像被撕了一个大窟窿。真疼。
附近的邻居,有人说妈妈疯了,有人说妈妈应该是得了什么“郁郁症”,她听不懂,她也不敢问。
有一天晚上,妈妈罕见地没有喝酒,还做了一桌子饭菜。有她最爱的红烧排骨,还有萱萱最喜欢的糖醋小排。
妈妈往她碗里夹菜,一脸慈爱地望着她,一如当初一家四口时。
她一面嚼着,一面掉下眼泪。
“妈妈,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,好吗?”
妈妈点点头,轻轻摸摸她的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是她从六岁以后第一次和妈妈在一张床上睡觉。妈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,就像她小时候一样。
她安心极了。
那是自从萱萱丢了以后,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第二天一早,妈妈做好了早饭。吃过饭,妈妈又罕见地送她去上学。
在校门口告别时,妈妈忽然对她说:“妈妈不在家的时候,你记得去找舅舅。”
她有点纳闷,可一想到妈妈可能是要出去找工作,就点头答应下来:“妈妈,我记住了。”
妈妈站在门口,目送她进教学楼。
她坐在教室的窗户旁,看到妈妈伫立在校门口的身影,久久不动。直至上课铃响了,她将注意力挪回到黑板上,再想起来时,才发现妈妈已经走了。
那天下午,她回家时,只感觉邻里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转动钥匙,推开家门,却见舅舅竟然坐在家里。
她有一丝诧异,礼貌地喊了一声“舅舅”。
妈妈呢?
她掰着手指头,见舅舅跟前连一杯水都没有,便说去厨房给舅舅倒一杯水。
妈妈不在厨房。
她没由来地一阵心慌。
她哆嗦着,又去了两个卧室和洗手间,妈妈依然不在。
“棠棠,别找了。”舅舅突然出现在她身后。
她回过头去,入眼是舅舅那张泪眼模糊的脸。
十五岁那年,棠棠丢了妹妹,没有了爸爸,也没有了妈妈。
她去了另一个区,住进了舅舅家里。
舅舅是个脾气很好的老实人,是个名副其实的耙耳朵,家里大事小情都听舅妈的。
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能挣多少钱,家里四张嘴都快养不活了,又添一张嘴!”
“你妹妹那点赔偿金够花几天呀,要我说啊,你赶紧把他们家的房子卖了吧……”
舅妈整天围着舅舅絮絮叨叨,好像也并不怕她听见似的。
舅舅只是憨憨笑笑,哄着舅妈别生气。第二天舅妈依旧会一碗水端平,让三个孩子去上学。
可舅舅家的表姐和表哥却不肯跟她一起走,他们说她是克死了自己家人的扫把星,让她离自己家远点。
有一天,她倒了两三个小时的公交,终于回到了自己家的老房子。
一进门一股霉味。房子还保持着妈妈离开那天时的模样,桌椅上、柜子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妈妈爱干净,哪怕是爸爸瘫痪在床、她最忙的时候,家里也干干净净、亮亮堂堂的,所有的东西都井然有序。
她在妈妈的床上睡了一觉,梦里,萱萱还在,爸爸还在,妈妈还在。她和萱萱在卧室写作业,妈妈在厨房忙活着,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。不一会,爸爸也推门回来了,跑到厨房门口跟妈妈分享今天遇到的喜闻乐事,厨房里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。
直到有人拍拍她——
“棠棠,棠棠,快醒醒——”
她一睁开眼,舅舅身披清晨的万丈霞光,出现在她眼前。
她抱着舅舅呜呜地痛哭起来。
那是在去了舅舅家以后,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。
舅舅拍拍她:“棠棠,别哭了,跟舅舅回家。咱们等着警察叔叔早晚有一天把萱萱送回来,好不好?”
她已经十六岁了,是个大姑娘了,舅舅还拿她当个孩子哄。幼稚。
可她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拼命点点头:“好!”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听到舅妈的冷言冷语,虽然表姐表哥依然跟她保持距离。
每个月,她都会跑两趟派出所,问有萱萱的消息了没有。
时间久了,派出所的叔叔阿姨都认识她了。
可并不妨碍没有好消息。
后来派出所的叔叔阿姨说:“小姑娘,我们有你舅舅的联系方式,有消息一定会告诉你的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没吭声。
下回依旧去。
头铁得就像个顽固的榆木疙瘩。
直到有一天,她在放学的路上,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转过身时,入目是一张熟到不能再熟的脸。
那张脸,哪怕进了棺材化成了灰她也认得。
是宋阿姨。
此时的棠棠和五年前相比,早已褪去了婴儿肥,整个人抽了条一般,瘦得像林黛玉一样弱柳扶风,和当年判若两人。
她想报警,可身边没有电话,又怕“宋阿姨”再跑掉。
表姐和表哥更是甩下她早早走了,也指望不上。
她一咬牙,偷偷尾随“宋阿姨”,看看她现在在哪落脚。
“宋阿姨”大概住的远,七拐八拐,不一会就拐进了一个胡同里。
她壮着胆子,尾随到胡同里。
在下一个转角,刚一转弯时,却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她一抬眼,是“宋阿姨”!
她这才发现,原来自己早就露了马脚!
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!
她挣扎着要从“宋阿姨”手里挣脱出去,却觉脖子后忽然一痛。没过多一会,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抽走了意识,再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历经几次辗转,她也不知道身上又挨了几针。
后来,她和“宋阿姨”一起坐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客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