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落日沉于天际,熔金晚霞褪作沉墨,点点星子次第缀上苍穹。
长街处,华灯尽启,城主府也开始热闹起来。
今夜,设慈善宴于城主府,乃是无忧盛会第二场重头戏。
未时刚过,各路宾客便开始陆续入府,无人注意府门西侧的回廊下,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
宁安换了一身墨色暗纹流云广袖长袍,以玄铁遮半面,只露出下颚与唇,低调却藏风华。
今夜,她是执掌拍卖的神秘掌事。
赵忘尘通立在她身侧,“丫头,各方宾客已尽数入殿。”
宁安微微颔首,“嗯,我们入殿吧。”
宴客厅内,三十六席尊位分列大殿两侧,中央留出丈余空地,尽头处是城主三人的主位,叶无忧已端坐其上,青银鸢坐在他左侧,温言在最右。
宾客落座,寒暄之声渐起。
温予端着茶盏走到案前,“陆兄,我瞧着中州赫连家至今无人赴宴,你可知缘由?”
陆归澜面上笑容不变,“我怎知?倒是温家与赫连家同为中州家族,赶路也就两日的事,若是赫连家有变,温老弟定然比我等最先知道。”
温予哈哈一笑,转头又去跟沈惊涛搭话:“沈兄,无忧城里人多眼杂,你可要捂好钱袋子,莫叫人偷了去。”
未等沈惊涛回答,青濯便开了口:“温兄放心,我听闻清平城的弟子们各个都最是有自知自明,不像温家弟子,啧……输得漂亮哈哈哈!”
温予:“……”
“打扰诸位了!”忽有内力暗涌,满堂杯盏俱颤。
群雄循声而望,才发觉厅门大开之下矗立的黄色身影。
那人面容清癯,宽袖翻卷,手提一柄缀着黄丝绦的桃木剑。
有人惊慌地碰翻茶碗。
这般装束,此等风骨,分明是七年前孤身闯金銮殿,剑指天子,后被国师一剑挑落殿前,自此杳无音信的赵忘尘!
他竟活着!还现身于无忧会!
静,满堂死寂。
温予面色微变,陆归澜手中酒盏停在半空,清虚真人猛地攥紧了拂尘,慧明禅师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。
谁都知道,赵忘尘当年那一剑虽败,却败得壮烈。天子脚下,金銮殿前,能以一己之力逼得国师出手,仅是胆魄,江湖上便找不出第二个。
他消失七年,竟入了无忧城?
赵忘尘将桃木剑往肩上一搁,“贵客们,我家丫头为诸位备了一场拍卖会,烦请诸位赏脸静一静。”
满座宾客一怔。
拍卖会?
“不错。”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赵忘尘侧过身,朝身后一让,一道身影墨色自他身后款款走出。
女人,唇色极淡,面具下的眼清亮似月,明明身量纤细,却生生将满堂灯火都压得一暗。
赵忘尘是谁?七年前敢剑指天子,可此刻,他跟在一名女子之后,微微躬着身子,嘴角噙着笑。
这画面,落在满堂宾客眼中,比方才认出赵忘尘时还要震骇。
宁安边走边道:“诸位远道而来,赴我无忧盛会,承蒙厚爱,不胜荣幸。”
话音落,她停在厅最中央:“今夜设慈善拍卖宴,所有拍品所得银两,分作两处支取,一半运往南方,赈济水乡百姓,修缮溃堤河道,一半留存江湖,于四方山野州县兴建蒙学学堂,教化寒门稚子。”
宁安抬手,轻轻拍了拍掌心。
厅门外,两名无忧城弟子推着一辆被盖得严严实实的乌木小车,缓步而入。
“第一件拍品,《寒江独钓图》。”说罢,宁安揭开棉布:“此画乃前朝画圣吴道子真迹,长三尺,宽一尺,画中孤舟蓑笠,烟波浩渺,留白处有前朝文豪题跋三处,历代藏家印鉴十一方,起拍价……”
她微微一顿:“五十两。”
话音落定,殿内寂然,满座宾客神色各异,却无一人开口竞价。
五十两拍得前朝画圣真迹,划算!但,世人心中,皆藏着同一重思量。
无忧盛会开幕至今,中州赫连家全程缺席,无一人赴宴,连传信都未曾有。
赫连家乃中州望族,更是与无忧城交好多年,素来守望相助,骤然全员失约,绝非小事,最大的,便是两种可能。
其一,赫连家遭逢剧变,内乱,或是被暗处势力围剿;其二,赫连家窥得江湖暗流,刻意疏离无忧城。
无论哪一种,都意味着江湖的格局即将翻覆。
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
各派各城的第一反应,都是捂紧钱袋子。
钱这东西,放在太平年月是锦上添花,放在乱局将起之时,少掏一两,便多一两保命的底气,毕竟人为财死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
是以,满堂群雄皆不敢做这出头之人。
宁安早已料到此刻,方才那第一件拍品,本就是一块试金石,她的目的便是搜刮钱财,当然,做善事也是真的,只是在江湖乱局开始前,把有可能闹事的“前辈”们的钱,合理拿走一部分。
钱于人,等同于粮食之于军队,烧了粮草,军队不战便败,想要护得住无忧城位置,必须设局拿掉一部分他们资产。
“既无人竞价,那第一件拍品,暂且流拍。”宁安将锦布重新盖回车上,朝弟子挥了挥手,乌木小车又被推了出去。
第一件拍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场,众人心中微松,暗自庆幸方才沉住了气。
可,下一刻,宁安微微抬手,语气含着浅淡笑意:“这第二件拍品,想必无人会舍得错过。”
话音落,两名无忧城弟便抬一方紫檀木画轴,走入大殿。
木轴沉厚,锦缎裹边,遮盖的布匹颜色是明黄。
明黄。
帝王之色。
满堂目光骤然聚焦而来,各色神色交织。
宁安上前,指尖捏住缎角,揭开。
那是一幅画,长三尺,宽一丈,画中所绘,是一幅浩瀚长卷,大到山峦江河、城池楼宇,小到摊贩叫卖、孩童嬉闹,皆被收其中。
然,最精妙的不是对人世百态的刻画,而是此画,会动。
左看晨光熹微,右看暮色苍茫,角度不同,景象不同,同一幅画,千人千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