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正月都过完了,无论尹崎川和郑璟琴怎么连哄带骗,燕许绥都不再肯住院了,终于在龙抬头那天迎接他出院。
办理出院手续时,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他颅内还有瘀血尚未彻底化开,又对郑璟琴交代了几句,才舍得放人离开,走出病房,燕许绥说要去看望凃荆濯,郑璟琴支支吾吾将手机递给他,直到母子二人走出住院楼,郑璟琴才小心翼翼地拉住燕许绥的手臂,说:“小绥……”
郑璟琴的脸色白得像纸,燕许绥开始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,往后退了一步,“他还没醒吗?”
“燕队!”
不等郑璟琴回答,不远处走来两人,走在旁边的林景毅手里捧着一束蔷薇,走进,魏驰笑着说:“燕队,恭喜出院,介于现在有点忙,法医部派出我刑侦部派出林姐,特批我们俩来为燕队接风洗尘。”
说完,林景毅将手中花束递给他,燕许绥没接。
二人看见一旁郑璟琴煞白的脸和难言神色,顿时紧张起来。
燕许绥看着魏驰,问他:“你们凃法医呢?”
这个话头抛给魏驰,顿时犹如千斤压顶,另外两人都不说话,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。
良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节哀。
这两个字犹如轰天雷,滚滚炸在燕许绥的耳边。
大抵是住院久了听力都开始衰退,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定是听错了,扭头看见母亲滴落的泪水,霎时无言。
喉结来回滚了几番,才哑声说:“你们又骗我。”
眼中,是再也藏不住的绝望。
怪不得每次一提到凃荆濯,所有人脸色就变得微妙,燕许绥不敢往坏处想,尤其是尹崎川还亲口向他承认凃荆濯只是伤的比较重。
全是假的,一群骗子。
凃荆濯也是骗子。
须臾,燕许绥捂着心口,跪倒在地。
这是谁都未曾预料到的,三人手忙脚乱,于是燕许绥又被送回病房。
一小时后,他醒过来,医生看着手中的CT片子,语重心长地说:“瘀血有逐渐化开迹象,病人要注意保持心情舒畅,避免情绪波动太大。”
燕许绥躺在病床上,手背是新旧交叠的针/孔。郑璟琴努力微笑着走进来,问燕许绥饿不饿。
“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醒过来。”
再次开口,燕许绥的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,像是通宵几日又重度流感,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“小绥……”郑璟琴刚压下的情绪再次涌上来,泣不成声道:“不是有意瞒你的,你情况不好,知道你接受不了,我也是没办法了,小绥,人死不能复生,你要怪就怪我吧,是我不让他们说的。”
燕许绥绝望的闭上眼,怪来怪去又有什么用,他唯一能怪的,就是不能够保护爱人的自己。
沉默了许久,燕许绥才平静地问:“他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你们受伤的第三天,伤口感染,急性心衰,在第三天的清晨走了。”
郑璟琴将亡讯阐述得简易,说完,甚至不敢去看燕许绥,怕看见对方绝望的模样。
病房的白灯惨白刺眼,映得四壁空旷冰冷,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窒息。
燕许绥安静地躺着,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垂落,纹丝不动,没有崩溃的嘶吼,没有失态的落泪,那份死寂的平静,远比痛哭更让人心惊。
原来从他昏迷苏醒的那一刻起,所有人都在联手演一场温柔的骗局。
尹崎川的安抚、郑璟琴的搪塞、萧铎几人的默契缄口、那句“他只是感染反复,时好时差”的宽慰,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。他们小心翼翼护着他脆弱的伤势,护着他心里那点仅剩的念想,硬生生瞒着他熬完了整整一个本该热闹团聚的正月。
他在病房里日日期盼、夜夜等待,一边乖乖养伤,一边细细规划着往后的余生。他想着好好恢复身体,护着体弱的凃荆濯,想着出院相守,想着出国领证、岁岁年年、白头偕老,想着带他去看平反昭雪的天光,弥补他二十年的委屈与孤苦。
原来自始至终,他等的都是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泡影。
到头来,他连爱人的亡讯,都是最后一个得知。
良久,燕许绥才缓缓睁开眼,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,没有半分光亮。
到头来,他从鬼门关挣扎归来,拼来的却是一场天人永隔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喉间干涩剧痛,每一个字都磨得血肉模糊,气息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,“我醒过来的那天,他就已经不在了,是吗?”
郑璟琴捂住嘴,泪水汹涌滚落,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,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能重重点头。
一旁站着的林景毅红了眼眶,别过头不敢去看床上死寂的人。魏驰垂着脑袋,脊背绷得笔直,眼底满是愧疚与酸涩。
燕许绥缓缓侧过头,望向窗外。
今日龙抬头,春雪初融,风里已经带了浅浅的春意。
街头本该人声喧沸,家家户户迎春纳福,可落在他眼里,世间万般春色,尽数成了荒芜。
正月已过,年彻底落幕,他的岁岁年年,也跟着彻底落幕了。
原来自己满心雀跃的盘算着出院、领证、旅行、相守,想着往后岁岁团圆、岁岁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