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油纸包,里头还有半块奶酪面包。
利亚德举起来看看,闻闻,认出了这是他和提摩西常见面的那家小酒馆里售卖的,提摩西喜欢吃这个。
他骤然把奶酪面包扔出去,那玩儿却在墙上反弹了一下,又滚回了他脚边。
利亚德骇然看着那个面包,举起手,捂住了脸。
完了,他想,是提摩西,一定是提摩西回来了,他把那孩子带走了。他没让别人知道还有个宗室子藏在他这里,除了给过提摩西一点暗示。提摩西虽然天真,但也毕竟不是个笨蛋,他只是错误的信任了利亚德,现在,这个被神庇佑的骑士长,他真没死,而且他来复仇了。
他会把孩子带去哪儿呢?
这个小孩在哪里才有用?
提摩西是个好人,他肯定做不出杀了孩子的事儿,那么,那么……
利亚德把手拿开,木然的想:对呀,那他就只能把这个小孩送到圣殿,送到大祭司面前。
大祭司,洛耶.西格尔,她会做出什么呢?
利亚德深知大祭司本人看起来清冷圣洁,但她那双手虽然不沾血腥,可是很擅长驱除棋子替她犯下这深重的罪孽。那些送出皇都的皇子们都生活在圣殿的监视下,怎么会死的死,病的病,疯的疯,只叫他找到这么一个能用的小孩呢?
安洁莉娅昏迷是不管用的了,利亚德心想,现在他还得对付大祭司,得让她在对自己动手之前……
明天,就是每月的常祭了,利亚德心想,现在就算要买通杀手也来不及,他在圣殿的朋友也绝对不可能与他合谋杀害大祭司的——一起赚钱是一回事,谋杀大祭司,对方说不定还会告发他。
那他有什么办法,有什么办法呢?
“你已经把他逼到绝路上了,”淮川点燃了一盏灯,对奈芙说,“他要是不对洛耶下手,而是自杀怎么办?”
奈芙冷笑一声:“他这种人,怎么肯自杀呢。”
“何况,我不是给他留了办法吗?他还没走到绝路上呢。”奈芙的手指摸了摸火焰,把火捏成了一朵花的形状,又松开手,让那朵花自行飘零,零落的火星落在桌上,被火辉石吸进去,而那石头显得更加明亮了。
“如果真没动手,”奈芙侧头看淮川,“你那里不是还有几个小朋友可以培养吗?”
“洛耶和安洁莉娅这两个小姑娘,戒心很强的,如果不把她们用习惯的这批人打得七零八落,怎么让她俩无可奈何,只能靠我?”
欺骗和试图杀死皇帝,自然不会只是一个人的罪孽,一群人都得死。但她也不打算盯着安洁莉娅一个欺负,洛耶也不能置身之外啊,利亚德那里藏了个宗室子,这是从圣殿眼皮子底下偷出来的人,洛耶难道不应该清洗一遍圣殿吗。
混乱就是机会。
她伸出手来,捏碎了几颗火辉石,那里头光明的力量灼烧她的手掌,在她掌心留下了一朵烟花的烙印,然后又慢慢地消失了。
“我可不想再花钱去和这些人买什么东西了,还是落在自己手里好,”奈芙对淮川说,“你打算自己去管那处矿脉吗?”
“你知道的,今年雨水多,出来的酒品质不很好。但是这批酒是陛下也尝过觉得好的,从海外来的正宗好东西,祭典之后,剩下的你自己喝,或者用来招待人,都很恰当。”利亚德告诉他在圣殿的朋友。
反正常规祭典的酒都是大祭司象征性的替神品尝后再倒进火堆里,还能剩下许多呢。为什么不自己试试看呢?能享用得了这种品级的酒也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。
……而且,今年的酒确实不很好,供奉给神也确实不尊重嘛。
没有人说话,俩人都在慢慢地品味杯中的酒液。
“确实很不错,也就是你,不然别人要我临时换掉酒水可是麻烦事儿。”这位中级神官说。
“但临时收下这批酒水也是体力活儿吧,我请帮忙的大家喝一杯吧?”利亚德很识趣儿。
中级神官放下酒杯,爽朗的笑了。
“这倒是不用浪费你的好酒了,圣殿外头最近经常有力工聚集,让他们帮忙抬进来就行,”他拍拍利亚德的肩膀,“他们的粗舌头哪里配得上这种好东西呢?”
神官说到这儿,突然觉得有点不合适,于是咳嗽一声,补充道:“对他们来说,这酒不够劲儿,也不能提神呐。”
“最好的那批我会标上标记的。”利亚德说。
神官明白,他的意思是这批酒神官可以自行处理,反正届时一开封往火里一倒,谁知道那是最好的还是次好的。
“但是这么匆忙,你总要给我个理由?”神官却也并没有就这么容易的放过利亚德,“万一大祭司那里听到换酒的事儿,问起来呢?”
利亚德知道自己当然不能找什么对神的虔诚之类的理由,神官要的是一个能对上司说得过去的借口,“突然虔诚”肯定不行。他心想要是大祭司真的在祭典上喝了那酒,就不会再有闲心问起这件事了,可是他得首先把酒送到她杯子里去。
“你知道白楼毁了,陛下需要新的行宫找乐子。损失了一笔,还要花出去一笔,这可不仅仅是我的钱,那帮贵族催的紧啊,”于是利亚德低声说,食指拇指互相搓动,“圣殿用了这样的好东西,我才好推广起来,周转周转。”
神官的脸上出现不自在的神情,当初刚才白楼回来,大祭司就鞭打了骑士长,之后骑士长又辞职了,高层对此事讳莫如深,其中必有内情,但他可不想知道。
有的秘密就该是秘密,知道真相是不安全的。
神官就不想再问什么了,反正,知道利亚德是为了求财,为了推广所谓的海外新酒已经是个足够合适的理由了,届时,他只要再和大祭司大人说些“神的恩光远照海外”“这是您在任时期的功绩,毕竟就连海外的异教徒都臣服了”之类的话,大祭司大人也就不会多问了。
“行吧,也已经很晚了,”神官打了个哈欠,“赶紧把酒送来吧,毕竟明早就要准备祭典了呢。”
“这没问题,”利亚德的圆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,“那批酒已经在外头等着了,只要你点头就行。”
深夜里相当寒冷,徘徊在外的力工们已经不是很多了,可怜的人们劳累了一天,也需要回去在暖和或者不暖和的屋顶下睡一觉。因此,值夜的神官在收到需要替换祭品的通知后,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。
“你们几个,排好队,都过来。”在收到值夜神官的通知后,管库房的人也老大不耐烦的爬起来,打着哈欠来到门口,随手一挥,胳膊挥动的范围涵盖了门口所有的力工。
“把这些都扛进去,小心点,别打碎了。”
力工们扛着木箱,依序跟着库房管理者的指挥,把木箱放进酒窖。夜又深又浓,大家又困又累,难免脚步踉跄,在卸货的时候,也弄出了点儿声响,但好歹也没出什么乱子,进去的人鱼贯而出,偏又有人说外头冷,不要钱,能不能求圣殿赏一口热汤喝。
这当然不行,管库房的人也懒得和这些人多废话,给了钱把他们都赶出去了。
已经耽误了睡觉时间了,他也不想检查什么,赶紧回去暖和的床铺睡觉了。
“里头是什么呀,好沉。”力工们缩在寒冷的夜里,互相询问。
“是酒,箱子上写着呢。”有个姑娘说。
“你认识字!”这人的工友就惊讶极了,他倒是不惊讶这人是女人,穷,有力气都得出来干活,管你什么男女,他惊讶的是一个力工,居然认识字!
“冷不冷?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喝碗热汤,便宜的很。咱们走啊?”另一个人就说。
于是其他力工也失去了好奇心,跟着那个人离开了圣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