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川并不知道奈芙来了,他只是把茉丝护在怀里,小姑娘闭着眼睛,头发飘散在海水里,而他在做一个断断续续的梦,偶尔醒来,他看小姑娘一眼,确认她还活着,自己就又陷入沉睡。
他知道他和茉丝在这个怪物的身体里,他也知道这东西大概是这片海域的主宰者,被岛链和沿海的百姓们叩拜的海神,但他只是不屑,即使他们在祂的身体里,在缓缓被消化,他也没有惧怕。
奈芙的血肉在他身体里,像他的另一个心脏那样在有力的跳动,保护他们的生命。对淮川来说,这是比他的心脏更有力的保证。
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,她一直和他在一起呢。
再选一次,他当然也还是会走这条路。
奈芙离开帕拉海姆之后,他们继续在此经营。
世道并不太平,瓦尔加和陆英行一直在经营的芒特山大营有稳定的食物,又能保证安全,竟然吸引了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,渐渐地围绕着这座矿山,形成了一个小镇,还有扩大的趋势。
那些被贵族压迫失去了土地的人们,连最后一口粮食、最后一件衣服也被抢走的人们,他们去到当地的圣殿,可惜他们根本进不去,不管他们如何在殿外哭泣求告,神的仆从们也只会庄严的要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。大门打开,做祷告的贵人们鱼贯而出,他们的钱财进入了圣殿的柜子,那叮当的声音自然也就是神的大门敞开的悦耳之声。
他们从那些可怜人身边经过的时候,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,因为他们的仆役们会替他们把这些穷苦的百姓赶走,用棍棒和鞭子。
也有离不开的,吃了这几下鞭子棍棒,居然就昏死在当地,这就还得劳烦仆役们把这些人拖走,拖到贵人们的视线范围外。等他们的家人回来把他们带走,或者在他们的家人来找到他们之前,他们就已经在野兽们的口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这些人没有办法,茫然四顾,在荒野游荡,其中还比较强壮的那些就横下一条心,聚集在一起,打算做一群劫匪。他们本来都是老实的百姓,但现在他们有什么办法?那么重的税,他们已经把几乎所有的粮食都上缴了,还是不够,就连他们呼吸空气、喝水——只要那河流是流过某位大人物的封邑的,也要收税啊!而就连圣殿也不肯收留他们,说是因为神不忍心看到他的子民们这样受苦。
他们只能抢了,横下一条心,抢得到,就能养得活自己和家人,抢不到、又或者被抓走了,那也大不了送了一条命,从此就再也不用操心自己和一家子怎么活了。
他们遇到瓦尔加带领的运输队的时候,就是这样想着,凶狠的冲上去的。
她只是一个小姑娘,带着的也是一群小姑娘,虽然她们都骑着马,但是已经是他们能遇到的最可欺负的对象了!
他们被瓦尔加和姑娘们一个个敲得倒在地上的时候,甚至也懒得逃跑了。就这样吧,他们想,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……
“跟不跟我走,”瓦尔加没有杀他们,也没有离开,而是开口问了,“我这里有活儿,起码能吃饱。”
有人爬起来看了她一眼,眼中仍然有凶狠的光,被瓦尔加走过去又照着腿敲了一棍子。
“你们打不过我,”瓦尔加平静的告诉他们,“跟我走,或者在这等死。”
“自己选一条路吧。”她翻身上马。
于是,瓦尔加的商队后面除了钱财和货物,又带了一群灰头土脸、鼻青脸肿的人。到了地方,瓦尔加手下的姑娘们熟练地带他们去剪头发、洗澡、吃饭,等到这些人狼吞虎咽的喝完一碗肉汤,又用黑面包蘸着碗里最后一点儿汤吃完,躺在有屋顶遮盖、有稻草做床的棚子里睡一觉醒来之后,他们就觉得在芒特山扎根是好的选择了。
这里有许许多多的活计需要他们。他们这样活下来了,又把家人们接来,于是人就越来越多了。
要养活得人越来越多,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,赚的钱还有一部分是需要交给安洁莉娅和洛耶的,还得留一部分打点贵族们——这就不够了。
于是陆英行就开始不乐意自己去皇都见淮川了,他越来越多的打发瓦尔加去:他自己去,也是一定要被哥哥和淮先生一起骂的,不如派瓦尔加去,又不会挨骂,又能带回来钱。
瓦尔加现在每到白楼门口,茉丝都要吩咐守卫把她打出去,但是守卫自然也不敢。
“您自己去啊。”守卫们对白楼实际上的大管家说。
茉丝就挥苍蝇一样赶瓦尔加:“走走走,没钱没钱。”
瓦尔加身形灵活的避开茉丝手里的苍蝇拍,旋转成一道虚影,还能平稳的回答她:“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,我是要问淮先生要钱呀。”
“那也没有!”茉丝抽不到瓦尔加,更加气恼了,提高声音尖叫。
于是瓦尔加就回学校,和丽娜一起帮着应宣做一顿饭,再带着应老师的晚餐,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去白楼给茉丝送饭,自然茉丝就不能赶她了,只好嘟嘟囔囔的把她带去淮川那里,气呼呼的砰一声关上门,瓦尔加就可以带着淮川的条子和钱回去了:茉丝管的钱,是白楼的利润;淮川手上的,就是他以所谓的女大公的名义赚来的了。
终于,在瓦尔加甚至都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见淮川,而是由应宣领着一起敲开淮川大门的时候,淮川瞧了一眼瓦尔加递过来的账本。
“茉丝替你改过了,”淮川敲敲账本,“多报了一大笔。”
瓦尔加双手在裤子上搓了搓,不自觉把求救的目光看向应宣。
“都怪小行!”应宣立刻把她扒拉到身后说,“他在当地练骑兵!您说说,这像话吗!”
淮川把眼镜摘下来,慢条斯理的擦,又戴上,再看账本。
“他做事总是有理由的,告诉我,为什么花那么多钱。”淮川把账本合上,双手交叠在膝盖,目光看着应宣。
“有人袭击我们。”瓦尔加从应宣身后缓缓冒出一个毛脑袋来,勇敢的替老师开口了。
聚集了这样多的人口,就有人开始眼红了,当地的官员先来暗示,要多收一笔税——自然自然,这是要给陛下和大祭司大人留着的,但是您这儿这么多人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要造反呢!万一谁一时情急,双方误会发生,闹得不好看,您这里陛下自然不会怪罪,可是这个亏您也就吃了啊……
安洁莉娅若是明君圣主,又或者甚至她暴虐一些,官员都未必敢这么说。但她既不打算英明也不打算暴虐,她打算仰卧起坐。也就是说,想起来的时候,她就开始励精图治,也许杀几个人,也许推行惠民的政策,但是坚持不了多久,一旦累了她就又躺下了。
这就导致她的政令往往被执行的九拐十八弯,而官员们也渐渐地不再对皇帝俯首帖耳。
可惜,这里的官员遇到的不是柔顺而精明的商人,是陆英行。
他很通情达理的表示收税是应该的,已经准备好了,放你车上了,你带走吧。官员出去一看好沉的袋子,车轮都陷入到泥土里了,高兴得回到府邸,打开一看,里头都是最小单位的钱币,确实是照着律法规定的人口税数字给了——但是多一个子儿也没有!
官员气得面色铁青,再派管家上门,就连这么个面子也没有了,被打出去了。
这官员是附近一个贵族的妻弟,求过去,贵族就递了话去陆英行那里,表示我们和白楼和淮先生都是做生意的,大家彼此退让一步,你给点好处,也不用多,面子过得去就得了。
陆英行理也不理。
再上门的就是圣殿的人了,说是听到这里有邪神的信徒聚众祈祷,如果不能遣散或者交够赎罪费,骑士团就要来围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