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水流甚至称不上小溪,不过一尺宽,堪堪能塞下任奚雨的两只胳膊。
任奚雨抿起唇,往矿洞更深处走。难怪白钱涛愿意将她关在这里,除去洞口,这洞中竟再无其他可通行之处。
她垂头叹出一口气,蹲在水流边,一下一下朝里面扔小石子。
扑通,扑通。
石块浸湿在水中,变得浓重,沉在水底,似静卧的鱼。
倘若妖力未被封禁,她便可以化作原型,顺水流游到外面。
扑通,扑通。
她又往水中投上几颗。
这几颗石子仿佛砸穿了脑子中那堵墙,思绪一瞬间清明起来。
任奚雨忽地想起,七年前她能够因为逃避忘却自己的罪过,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害为人。
那时沈掬星重伤濒死,化作原型,她以为那只是一匹普通的小狼。
既然重伤便能化作原型,她让自己重伤不就行了吗?
任奚雨在地上的碎石块中挑挑拣拣,选出一块最锋利的,担心效果不行,还在地上打磨几下。
伸出手时,却犯了难。
脖子和手腕,究竟该划在哪里?阿爹说过,这两处的血管都很重要,划破便会血流不止。
或者直接在脑袋上砸一下吧?
唉,算了算了,这样怕是会直接晕过去,哪里能够逃跑。
她比划半天,最后决定划手腕。无他,只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下手没个轻重,割的多了脑袋会掉下来。
任奚雨调整好呼吸,双目紧闭,在腕上狠心一划。
温热的血液淌出来,在地上开出大朵大朵赤红色的花。
腕间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,不间歇的疼痛将整个人裹住,几乎要溺毙其中。
任奚雨忍着眩晕,倚靠岩壁坐下。瓷瓶被踢倒,骨碌碌滚到脚边。她曲起一条腿,将瓷瓶向回一勾,握在手中。
丹药所剩无几,但尚能支撑一段时间,索性将其余均服下,也顾不上考虑同日吃太多是否对身体有损伤。
任奚雨以为要等血液流尽才能化回原型,却低估了锦鲤族血脉。
距离割破手腕不过几息,身体骤然轻松,下一瞬,洞穴已与浩渺苍穹无异。
她奋力甩动尾巴,跳到水流中。
水抚过脑袋,流经身体,拍打在尾巴,最后化成几点泡沫。任奚雨久违地感受到生命,切切实实发觉自己还活着。
小水道修的颇为粗糙,不时有尖石探出,在鳞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鳞片剐蹭处渐渐透出红色,不知是胸鳍渗过来的血,还是又添新伤口。
身体的每一处都疼,任奚雨将眼眶的温热强压下去,拼了命游。
游呀游,游呀游,一直游到水从墨色变成白色,游到小水道变成敞阔的溪流。
她像刚出生的婴孩,仰起脑袋迫切观察这个世界的全部。
林子再寻常不过,成群的鸟雀在树上叽叽喳喳,全然不复在洞中时那副令人心惊的模样。
风吹动水流,笑盈盈地洗去她周身的尘土。
试探地摆动尾巴,触碰到的不再是矿石,而是无尽温暖的溪水,她终于确认,自己从那个幽深可怖的矿洞中逃了出来。
游的太久,她脱了力,咬住小溪中的水草喘息。
风将远处的声音送过来。
“任奚雨!”
“任奚雨!”
有人在唤她的名字。
她分不清声音从哪边来,想说,我在这。张开嘴,却只吐出一串泡泡。
“任奚雨!”
又一声,却近得仿佛在耳畔。
任奚雨怔怔然转身。
多日不见的沈掬星此刻衣衫凌乱,发带与发丝胡乱缠在一起,喘着粗气,不知跑了多久。
视线撞在一起,他眼眶渐渐红了,弯下身子,小心翼翼将她捧进手心。
那根水草还被她咬在嘴里,沈掬星指尖轻点,她才张口。
他的掌心贴在任奚雨腹部,源源不断向她输送妖力。温热妖力在身体各处游走,灌溉干涸的经脉。
她疯狂汲取他的妖力,到达临界点时,“噗”的一下化作人形,跌落在沈掬星怀里。
任奚雨身上湿透,头发紧紧贴在脖颈间,发尾向下滴着水,在沈掬星衣裳上洇开点点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