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婚的话,辗转犹豫,怎么也无法开口。舌尖发苦,心头闷极了。
对不起。真对不起。
“怎么了?”观林凑过来,眉心攒着,“这样看我,脸色也不好。”说着伸出手,要替她把脉。
宋子衍推回去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我没事。”声音飘得像风里的蛛丝。顿了顿,又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捞起一句话,“我、我……好想你。”
观林闻言笑了起来,笑意从嘴角一圈圈漾开,整张脸敞亮亮的。他侧过身去,揭开案上食盒的盖子,取出一碟糕点。
“嘉卉坊新出的,”指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看这花式,可精巧?”
宋子衍一望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与方才秋瑾送来的,竟一模一样。
观林见她愣着,实在好玩,笑着拣了个粉白兔子样的,直送到她嘴边:“尝尝,味道不错。”
白生生的糕点突然贴到嘴前,宋子衍下意识一缩脖子;观林又看笑了。宋子衍有些不好意思,抿了抿唇,便就着他手小小咬了一口。
糕皮是凉的,蹭过舌尖,内馅绵绵密密化开,先是一缕茶香,接着奶味缓缓泛上来,唇齿间满是甜润香气,她不禁微微挑了下眉。
观林见了,凑近几分,“我也要尝。”
往常宋灵均这样,便是要吻她了。宋子衍本能地往后一闪,再定睛看时,只见观林脸上明晃晃的纯粹笑容。不是那意思。
观林仍注视着她,眼里含着期盼。宋子衍心一软,眼波流转,见四下无人,遂也拿起一块,递到他嘴边。
观林顺势咬了一口,唇瓣擦过她指腹,温温热热的。嚼了两下,他眉梢一扬,嘴角的笑便漫开,带着一点坏,一点得意,像偷着什么天大的便宜,藏都藏不住。宋子衍耳根发烫,垂下眼不看他。
这般甜腻腻的光景,落在门外二人眼里,可真是相当刺眼。
宋微尘今日休沐,在书房和宋灵均谈了半天事,谈得不甚痛快,心里正窝着一团火。听说观小公子来了,且带了厚礼,想着“来者是客”,便去见见,也正好散散方才淤积的那口气。宋灵均便也跟来了,却才到客堂门口,就看见这一幕。
宋微尘咳了一声。观林和宋子衍同时扭头,慌忙站起身来。宋子衍一眼扫到宋灵均——他站在宋微尘旁边,面上没表情,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。她心里一紧,指节不觉蜷曲起来。
观林最先迎上去,拱手作了个揖,道:“宋伯伯,宋大哥。”
宋微尘笑容和煦,虚虚扶了一把,让了座,道:“令尊令堂近来都好?”
观林微笑:“承伯伯挂念,都好。只是家母近来迷上听戏,说西城新开了个‘凉云阁’,是旧王府改的,引了活水进去,又有百年大树遮着,里头做了个甚么‘天落伞’的藻井,四面通透,坐一日也不觉出汗。家母说比冰室还凉快,还说改日要邀桂伯母同去呢。”
宋微尘听了,扭过头来对宋灵均和宋子衍笑道:“你们听听,还是人家会享福。寻个戏园子都找着宝地去处。”又向观林道:“你伯母就爱个热闹,偏又怕热,成天窝在屋里头,我都替她闷得慌。有这么个清凉所在,让她出去松散松散也好,省得整日盯着我的茶饭,多呷一盏都要念半日经。”
观林陪着笑道:“那侄儿今晚回去便禀明母亲,明儿一早就亲自下帖来请伯母。凉云阁的雅座不提前定是占不着的,家母与园主相熟,能留个好位置。”
宋微尘笑着应了,又说道,语气里多了点旁的意味:“你今日登门,怕也不单为了你伯母罢?”
这话一出,宋子衍心里猛地揪紧,目光做贼似的往宋灵均那边一瞟,却见他正直勾勾地望过来,眼神锐利。她慌了神,刚才那些,他肯定全看见了。
观林倒没察觉这些暗流,只腼腆笑笑,实话实说:“听说衍儿回来了……就想过来瞧瞧。”
宋微尘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,摇了摇头:“难为你有心了。”目光在观林与衍儿之间轻轻一转,方才那幕,他自然看在眼里,未过门的姑娘家,到底不合礼数。本欲提点两句,转念一想,谁年轻时不是这般过来的?于是看向那几色礼盒,道:“还带这许多东西来。咱们迟早是一家,不必这么外道。你肯亲来一趟,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强。下回再带东西,伯伯可真要恼了。”
观林规规矩矩应了。
宋微尘遂起身,唤过管事来,吩咐他仔细招待观公子,又再三叮嘱:“少陪,晚间务必留下用饭。”这才转向宋灵均道:“走罢,方才的事还没说完。”
却在这时,一直没作声的宋灵均忽然开了口:“那是嘉卉坊的点心么?”
他问得随便,像是顺嘴一提;宋子衍的心却霎时紧了。
观林怔了怔,随即应道:“不错,正是嘉卉坊的。大哥也爱吃?”
宋灵均眸光扫过盘子里那只咬过的兔子,脸上含着笑,道:“我不好甜食。只是听三妹妹提过,说近来京中难买得紧。”
观林点点头:“确是不好买。得提前几天定下,一早还得派人去排。不过三姑娘若喜欢,我这里另多备了一份,可送过去。”
听言,宋灵均面上笑意不减,双眸微抬,平平一掠,拂过宋子衍的脸。就一眼,轻飘飘的,像片云影擦过山脊,不留痕迹,却让整座山暗了一暗。然后他收回去,落在观林身上。
“不必了。这是你待四妹妹的心意,我怎好分夺。”话罢,敷衍客套几句,便同宋微尘一道先行离开。
*
书房清风斋。
下半年考绩之期将至,京中各方都赶着寻门路、争机会,连办差都麻利起来。户部亦然,差事一日多过一日,宋微尘忙得连轴转,散值后还要往孙仲和府上禀事。偏偏去一回,扑一回空,不是说大人有事,就是人不在,只叫小儿子陪坐敷衍。宋微尘憋了一肚子火。
“我亲眼看着他进府的,上门去,又说在丈人家,还没回来。”他冷笑,“这是什么意思?岂有此理!”
宋灵均神色淡淡。他清楚——宋微尘几次三番亲自登门,不是为禀公务,是指望孙仲和替他美言一句,列在荐章里。可眼下,人家显然在避他。按理说,两人既有成约,不至于临时反口。只是近来他这边查账动作大了,孙仲和闻着风声,知晓不对,便有意躲一躲。
宋灵均明知就里,却仍道:“近来都忙,孙大人也累。散了值,谁不想歇一歇,不谈公务。况他也不单不见父亲,旁人去了,也未必见。”
宋微尘没应声。
都是千年的狐狸,谁还看不透谁?只是不便说破,遂仍旧佯装恼道:“即便如此,也不该这般怠慢。”
宋灵均道:“是了。叫个年轻后生出来支应,确实失礼。”随即岔开话,“听说他家那小儿子是庶出,能耐却好。我先前见过一回,称得上出众,一表人才。”
宋微尘道:“好是好,可惜庶出。”他语气淡淡的,“大的嫡子,平庸也罢了,处事还窝囊,偏他家老太太疼,硬是弄了个牧监的缺来做,一塌糊涂。小的掌家,人情世故、待人接物,没得说。庶子生生压了嫡子一头,听说私下也不对付,笑话闹了不少。”他说着,眼底浮出一点看戏般的意味,随即敛了,“不谈他家闲话。你上回刘妃娘娘那个案子,也收尾了?如何?”
闻言,宋灵均眼底洞明,端起茶,呷了一口。
这桩案子涉着张国舅,几方局势压下来,潜潮涌动,张睨之便不曾被抖出来。那伙人拿住后,自认见财起意,一桩贪污贿赂案,硬生生掰成盗财案,稀里糊涂结了。官场上人人皆知,人人不言。
他放下茶盏,道:“人,是在那片作坊区搜出来的。都判了死刑。”
宋微尘听了,便问:“查了不少天,是作坊里的住户接应?”
宋灵均道:“起初也这样想。查过,没有干系,只是碰巧逃到那处。”
宋微尘面色如常,像随口一问:“既没有干系,昨日我路过,那作坊怎么还封着?”
宋灵均看他一眼,语气没什么起伏:“搜查时,查出些不合规制的事。”
宋微尘迎着他的目光,脊背挺直了些。
宋灵均接着说:“那贼首藏身的,是间金银玉器作坊。里头匠户册子,对不上人。进的什么料,走的什么货,账上一套,库里又是一套。还有些玉器,像是宫里造的,也没有记档。所以要彻查。”
宋微尘听罢,心头微沉,想再多问几句,却深知宋灵均心思敏锐,丁点破绽都瞒不过他,干脆转了话头,道:“这次锦城巡查,我听说上面定了你?”
“嗯,”宋灵均应着,“调令刚下来。”
宋微尘笑了笑:“巡查向来是御史台的事,你在刑部,本不相干。但这几年你差事办得漂亮,上面都看在眼里。这回的意思也明显,是要重用你。”
他嘴里说得圆稳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:这表面上是圣人爱惜人才,其实还是门进喜那桩贪墨案留下的根。圣人是要借这次巡查,再往下探。只是这层窗户纸,没人敢挑明,宋微尘更是问不得,于是站起身,若无其事地将话头拨开:“中元节就要到了,你桂姨昨夜跟我说,想给你母亲烧几叠纸?”
宋灵均面上霎时冷了下来,也站起身,道:“此事我自着人去办,不消她费心。”
听言,宋微尘沉默片刻,长嗟一声:“你打小便这般硬性。你桂姨这些年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你母亲去得早,家中之事,委实是她一手撑持,便不念人的好处,面子上也该过得去,何苦叫下人看笑话呢。”
“那父亲呢?”宋灵均直视他,嗓音又冰又沉,“对母亲,有情意么?”
宋微尘脸色一僵:“情意……不过是一时的事罢了。”他目光落在乌木几上的那盆红豆上。红艳艳的珠子,衬着青灰的叶,说不出的相宜。她当年就说笑,像她的耳坠子,又像诗经里“贻我彤管”的彤管。可这一切早过去了。
宋微尘收回眼光,说:“你也不必问我。人老了,早不想这些了。感情……来的时候是真,去的时候也是真,留不住的。你还年轻——”
话未说完,已见宋灵均面上覆了一层霜。
“罢了罢了,不提了。”宋微尘收起话,顿了顿,忽又想起一事,道:“哦,还有一件。再过几月,衍儿便要出阁。家中在锦城与她置了一份嫁妆,你此番去,正好一道带回来。”
宋灵均应了。待出得书房,见福生正候在门外,便叫到边上,凑近低声吩咐了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