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子衍步入里间。这里不大,当中一张柏木海棠牙酒桌,配着方凳;正前一方小露台,凭栏可见楼下大厅;桌凳侧边垂一面珠帘,帘两边花几上摆着盆景;帘后一张矮榻,以供歇息;榻边开了扇小窗,隔街正对天香楼,窗外明月皎皎,像一枚被含过的薄荷糖,透着沁凉。
才坐定,便有人送上茶点。宋子衍看见糕点就烦,撇开脸,将盘子推远,隔一小会,又拿手绢盖了。就在这时,楼下喧哗更甚,料是那位秋意浓登台了。宋子衍走到露台边,往下瞧,只见一班乐师,各人拿着乐器上台落座,弹奏起来。她站了片刻,心不在焉,仍回到桌边坐下。
不知他要谈多久……今日带我来这,究竟为何……坐着好生无聊……观家那门亲事,怎么退法?
好烦!
好烦!!
宋子衍胡思乱想,委决不下,时间也一分一秒,悄悄过去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外间响起笃笃的脚步声,宋子衍抬起头。
宋灵均自围屏后转出,见她伏在那儿,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,看着好乖,遂温柔一笑:“怎么坐着,不赏舞?”
“太吵了,闹得慌。”宋子衍把手放下,坐直了身子。
宋灵均弯唇,视线停在那盖着手绢的点心上,像是随手搭上去的,搭得倒齐整,给猫盖被似的。他唇角弧度愈深,嗓音也愈柔:“饿不饿?”
宋子衍摇头。
宋灵均见她嘴角塌着,一脸苦相,便道:“我叫人摆一桌酒菜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宋子衍说。
宋灵均在边上坐下来:“我还没吃呢。”
宋子衍就不再说了。宋灵均唤来侍者,吩咐:“山药拔鱼,清灼河鲜虾仁,雪霞羹,蟹酿橙、傍林鲜——”
“够了,”宋子衍截断话头,“就我们俩。”
宋灵均失笑:“好。”又对侍者道,“再添一份瓜斋和玉井饭。”
侍者应喏退下。宋子衍就问:“花公子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见她瞅着自己,“怎么?”
宋子衍抿了下唇,才道:“你竟还有这样的朋友。”
宋灵均眉梢一挑:“这样的朋友?”
宋子衍微窘,垂下头,捻了捻桌布边缘的穗子。宋灵均会意,替她释疑:“他是我在维桢书院的同窗。玉洲人。”
“玉洲?”宋子衍只知玉洲在青江西边。
宋灵均说:“他家在玉洲是大户,颇有些家私。阖族行商,玉洲城的营生,他家泰半都有涉足。”
这般说来,也是豪门出身。富贵人家素来看重子弟的教育礼数,可那花道春举手投足间怎看都不像正经人。宋子衍心下转着念头,宋灵均已然瞧破,点明道:“他是家中庶子,自小不受重视。”
原来……宋子衍颔首。
这时,跑堂的上来,一道一道往桌上端,霎时间碗盘交叠,摆了一桌,热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宋灵均盛了一盏汤,又搛了两只虾仁,拣块鱼腹上的嫩肉,递与宋子衍,动作熟稔得像呼吸:“尝尝,都是这儿的拿手。”
宋子衍本不饿,见他递来,又闻着香,便拿起筷子,略略尝了些,果然滋味甚好。吃了半盏汤,几箸菜,便放下不动了。宋灵均见她停了,也不言语,就着她那只碗,把剩下的汤水呷尽,自己慢慢用饭。
宋子衍在旁坐着,端详宋灵均吃饭。他吃相慢条斯理,筷子起落之间,自有一番优雅。看了一会,只听楼下丝竹声歇了,想是舞乐已毕,便开口道:“吃完就回去罢,时候也不早了。”
听言,宋灵均嚼咽便慢了,半晌方咽尽,道:“好。”见她面上还是不安,又道,“放心,府里都打点过了。”
宋子衍点点头,默坐一回,忽地抬头,将腮边碎发拢向耳后,说:“退亲的事,我思来想去,总觉不妥。”看宋灵均一眼望来,忙道:“不是不退。是我、我实在不知怎么提。这门亲已定了,平白无故反悔,家里如何肯依?观林那……我说不出口。大哥哥,我知道你有办法,不用我出头。”
宋灵均没接话,只夹一箸鲜菇,搁进口中,细细地嚼。
他当然有法子。他有一百种法子,能教她干干净净地退了这桩亲,不必她开一次口,不必她露一回面。可他偏要她亲口提,唯有如此,方能绝了观林那小子的念想,也绝了她自己的心思。不然,稍一个看不住,便痴缠一处,眉来眼去,卿卿我我,叫他如何放心?
“可以么?”宋子衍又问了一遍。
宋灵均却忽地伸手,指尖在她嘴角轻轻一蹭,“沾了东西。”
宋子衍登时怔住,如被点了穴一般。待反应过来时,他手已收了回去,继而抬眸,盯视她问:“说不出口,是心里还惦记他?”
宋子衍沉默。
宋灵均又道,语气微冷:“你还想着他。退亲这事若办不成,你还肯嫁他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是也不是?”
宋子衍又沉默,半晌,道:“我没法答你。这都怪谁。”
言讫,一室寂静,楼下人声倒喧嚷,一阵一阵像潮水,却拍不到他们这屋里。宋灵均看她呆坐着,满脸失落,黯然神伤,仿佛下了一场无形的雨,把他心也浇湿了。
“好罢。不用你出面。”他应允开口,“只是小栀,哥哥要讨些甜头。”
甜头?无非就是那种事。可眼下青天白日的,又在人酒楼之上,如何能做得?宋子衍撩眸瞥他,宋灵均目光也单刀直入,与她对上。宋子衍被看得一时无措,便照着日间模样,提壶斟了一盏,奉过去。
见状,宋灵均好笑,倒也接了,先就着盏沿呷了一口,方搁在桌上。随即探手扣住她腕,拢到近前,只一带,人便跌坐进他怀中,落在他腿上。宋子衍实在张惶,急要下来,宋灵均不依,扭了两扭,她也就不动了。
宋灵均把酒凑至她唇边,盏沿抵着她下唇,凉凉的,还沾着他方才吃残的那一点湿意。宋子衍一双星眸凝视着他,微微启唇,吃了一口。
不知是慌,是臊,还是酒气冲了嗓子,她顿时咳起来。
“咽时别使气。”语气哄小孩似的。
宋子衍缓过气来,宋灵均摸着她后脑勺,带笑道:“还跟小时候一样。”
宋子衍怪他,“那你又何苦为难我。”
宋灵均笑:“既是要退亲,当初那杯定亲酒便不作数了。”说着,又倒一盏递去,“与哥哥喝一杯。就当敬我们,好事将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