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凤兮的手还按在她手臂上。那点力道传过来,稳住了她没往旁边倒。
“先躺下。”秦凤兮说。
月瑶想说不用,但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。她只好顺着那道力道往后靠,后背挨上石榻的垫褥,感受到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渗进皮肤。她仰面躺着,模糊的视线里是洞府顶部凹凸不平的岩面,钟乳石的影子被夜明珠的光投成各种扭曲的形状。
秦凤兮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。
那只手很凉,但很温柔。月瑶的额头更烫,烫得像一块在炉子里烧透了的铁。两种温度碰到一起,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的人本能地往后躲。
“月瑶。”秦凤兮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,低低的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惊动了,“妳发烧了。”
月瑶闭着眼,呼吸变得又浅又快。她能感觉到秦凤兮的手从额头移到颈侧,指腹按在那里的脉搏上,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。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,脚步声往后室方向去,又很快回来。
一块湿透的帕子盖上了她的额头。凉意猛地渗进来,她整个人打了个颤。
“放松气息。”秦凤兮说。她坐在榻边,月瑶能感觉到榻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,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气味——像冬天林子里烧过的松枝,有一点烟,还参杂着冷意。
月瑶睁开眼。视线模糊了一瞬才对上焦,秦凤兮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数清对方睫羽的根数。那双凤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,只映出月瑶自己那张苍白的脸。
”……对不起。“月瑶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。
秦凤兮没有回这句对不起。她只是把月瑶额上那条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帕子拿下来,重新浸了浸水,拧干,又盖回去。动作不重,甚至称得上刻意的轻柔,但月瑶注意到她拧帕子的时候,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别说了。”秦凤兮说。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妳现在需要好好休息。“
月瑶想再开口,但意识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,边缘开始模糊。额头上的凉意和身体里的热交替涌上来,像潮汐一样把她往黑暗里推。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秦凤兮的侧脸——垂着眼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抿着一条极薄的直线,唇色比平时淡了些。
她想说妳也歇会儿。但话还没到嘴边,人已经沈进去了。
秦凤兮在榻边坐了很久。
洞府里的光线从夜明珠的昏黄变成了清晨天光的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了正午的明亮。月瑶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平缓下来,但那片不正常的潮红还留在她脸颊上,烧得她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干裂了一层薄皮。
秦凤兮每隔一阵就换一次帕子。动作安静、机械、重复,像一个精准的仪器在执行某种不需要思考的程序。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,从头到尾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眉心连一道褶都没起。
只有一次,她伸手去换帕子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月瑶的脸颊。那里的温度还是高得吓人。她没有立刻缩回手,指腹在月瑶的颧骨上停了一瞬——极短的一瞬——然后拿开了。
她把换下来的湿帕子折好放在一旁,重新坐直身体,目光落在月瑶紧闭的眼睛上。洞府里很静。静到她能听见月瑶的呼吸声里那丝极细的、被压抑的鼻音,像一个人在梦里也在忍着不发出声音。
秦凤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腕骨上那个针孔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但她记得那根银针刺进去的时候月瑶手指的力道——比前几天轻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。
她把手腕翻过去,袖子落下来,遮住了。
远处峡谷里传来一声鸟鸣,长而孤单,像一根线划过寂静的天空。秦凤兮没有抬头。她只是从旁边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,浸了水,拧干,轻轻地覆上月瑶的额头。
”安心睡吧。“她说。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,”我会守着妳。“
洞府外头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。月瑶在昏睡中偶尔会动一下,指尖轻轻蜷缩,像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东西。秦凤兮注意到这个动作的时候,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去碰那只手。但她把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点,靠近了榻边一寸。就一寸。
然后秦凤兮继续坐在那里,只是这次她果断抬手,将内力输给月瑶,一波一波,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