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凤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梦见妳的手……和妳都变成冰蓝色的,然后碎了,我如何也抓不住。”
她说得极简,像在用最少的字数把最重的东西交出去。可月瑶听得懂那些省略掉的细节,月瑶知道秦凤兮不是会轻易说出梦境的人,能让她开口说出来的,一定是她独自消化了很久很久、依然没有消化完的苦痛。
月瑶抚在秦凤兮背上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她微微抬起上半身,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秦凤兮的额头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指,彼此的呼吸交汇,温热的、带着各自气息的空气在微小的空间里交换。
“我还在,姐姐。”月瑶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给夜风听的话,“我的身体在慢慢恢复。灵海那道裂痕也在愈合。”
她牵起秦凤兮的手,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心口。
隔着寝衣,秦凤兮的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月瑶心跳的节奏,平稳、有力、笃定,像一口被精心保养的钟,每一下都准确地敲在该敲的位置上。
——而那节奏,竟与岁寒琴上最细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韵,有着近乎一致的频率。秦凤兮是琴修,她的指尖曾无数次按在弦上,感受过那种细密而均匀的震颤。
此刻那震颤从月瑶的心口传来,穿过掌心,沿着她的手腕往上走,像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响了,在她胸腔里引起一阵极轻微的共鸣。
“姐姐……妳感觉到了吗?”月瑶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融在两人之间的呼吸里,“这颗心在跳。它好好的。没有噩梦。”
秦凤兮温热的掌心紧贴着月瑶的心口,感受着那阵平稳的搏动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她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松开了。她的手臂绕过月瑶的后背,将她往自己怀里拢近了一些。
“月瑶……以后每晚都让我握着妳的手,行吗?”秦凤兮的声音很轻很轻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。
月瑶浅笑。笑容在月光里很淡,她们十指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。秦凤兮的拇指在她手背的骨节上轻轻摩挲着,来回地、不厌其烦地,确认每一寸骨头都还在该在的位置。
“只要姐姐能安心,随时都可以。”月瑶说。
话音刚落,她侧过头,在秦凤兮的额角轻轻落下一吻。秦凤兮的呼吸在她唇畔停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恢复了平稳。
月瑶能感觉到秦凤兮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她的额头埋进月瑶的颈侧,鼻尖抵着她的锁骨,像一只在暴风雨后终于找到了容身之所的鸟。
月瑶不再多言。她继续用指尖温柔地梳理秦凤兮的发丝,从后脑到颈背,一遍又一遍。月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驻了很久,直到窗外飘过一片薄云,将月光暂时遮掩了一瞬。
秦凤兮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。她的睫毛在月瑶的颈侧轻轻颤了颤,像两片被风拂过的羽毛。
月瑶感觉到秦凤兮捏着她手指的力道慢慢松弛了一些,从紧握变成了依偎般的虚虚搭着。
月瑶低下头,在秦凤兮的发顶,温柔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。
“睡吧,姐姐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秦凤兮的唇角,在她看不见的角度,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,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时那层薄薄的暖意,转瞬即逝,却真实地存在过。
她已经半梦半醒了。意识像一层薄薄的冰面,底下是深而暖的水。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睡眠的那一刻,她的指尖在月瑶的掌心里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极轻的一下,像琴弦被风拂过。
矮几上那只青瓷碗里,被封存的引魂香忽然亮了。
一缕极细的烟从蜡封的缝隙里渗出来,袅袅地往上飘。寻常的烟该是直直往上的,可这缕烟却在半空中顿了顿,然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,朝床榻的方向偏了一寸。
它缓缓地、笃定地,往那两道交叠的呼吸之间靠过去,最终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方,安静地、若有若无地萦绕着。
引魂香随心而动。
引魂香从不无故偏斜,除非引香之人的心念在无意识中发出了牵引。
窗外,薄云移过,月光重新倾泻进来,落在两道紧靠的身影上。那缕烟着极淡的暖,亮了一瞬。
梦里的雪,终于停了,被一颗小太阳用最温柔的方式融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