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,还带着孩子,你似乎成了整个家族公认的弱小目标。夏油家的亲戚们在灵堂上为抚恤金争执不休,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被孩子听了进去。烦乱的吵闹声入耳间隙,你隐隐听到了细微的虫鸣,是蝉在拨弄翅膀的声响。
而你固执的想,丈夫为何要在那个雨夜驱车离开小镇?如果早死是丈夫的劫难,那往后寂寞的余生难不成是上帝对你的惩罚?真是残忍啊。
“钱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,妈妈。”小小的孩子喃喃道。
“对大多数人来说,是的。”
你的声音蕴藏怨恨,身为这场争执的风波,你的怒火尖锐而隐忍,你恐惧成为事态的矛头,可又忍不住气愤这群人的贪婪,怨怼丈夫没有责任心抛弃你们母子孤苦人世。
当妯娌推了推你的后背,试图把你拉入舆论中心时,你终于开口:“工会发放的抚恤金是按月打入账户,会一直给到小杰成年为止,并不是一次性到账。你们的争执没有意义,与其在逝者灵前丑态百出,叫孩子们看到你们这副模样,不如静下心好好哭一场,送别许久未见的兄长(叔叔)。”
话音刚落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母子身上。
你淡淡的补了句:“我会带着杰离开这儿,跟你们在一起他只会变坏。”
“优美子,你是不是受刺激的精神失常了?”
你懒得再理会周遭此起彼伏的指责与质疑,弯腰抱起‘便宜儿子’踏出灵堂,屋外正是冬季,雪刚淹过一夜的城市纯白而干净。你一步一步踩过积雪,身后是肃穆的灵堂,你没有回头。
怀里的杰安静靠着,你目光转向他,一字一句认真开口:“这是我要教会你的第一个道理,面对让你痛苦的人与事大可以逃跑,那不算可耻,是光明正大的自救,我称之为勇气。”
他震惊极了,视线从越来越远的灵堂挪到你的侧脸,试图从你认真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玩笑,但可惜没有。
你决定搬离山梨县这个交通闭塞的山谷小镇,这停滞又狭隘的环境根本不适合夏油杰成长。那天晚上,你严肃的找他谈话,确定分工。
“杰负责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,和学校同学们好好道别,我去联系搬家公司,办理你的转学手续,我们一周之内要全部办妥,你可以做到吗?”
【夏油杰对你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,在他过往的记忆中,父亲只是公所的基层办事员,母亲是个没什么主见,只会附和父亲的女人。父亲离世后的那些天,他看惯了你哭泣脆弱的模样,你对亲戚的安排逆来顺受,不善为自己拿主意。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,‘不聪明’这个标签牢牢地定在你们身上,他已经习惯了,也做好你被骗的一无所有的准备。因此,你此刻的果断颠覆了他对你过去的印象,让他眼中重新有了你的存在。
……未解锁重要道具,判定玩家对npc影响失效】
这句话弹出来的时候,你动作一顿,你刚才做的选择没有被系统加入影响他未来成长的‘善恶值’,因为道具还没有找到吗?所以现在的行为暂时无法对他产生正向作用?……你深呼吸了几下,安抚自己不急,慢慢来。
你们把衣物和家具收进纸箱,忙活到凌晨。他喜欢看书,买了不少漫画、神学、怪谈之类的书,按大小一本本平摊在床上,仔细收纳进盒子,再用胶带贴好标签,你甚至看到了几本哲学书。这个年纪的孩子看得懂吗?也太早慧了。
“怎么了,妈妈?”他歪了歪头,不解地问你。
“比起黑格尔,我认为你还是直接读马哲比较好。”你斟酌了一下用词,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太多指教意味。
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——慧极必伤。
话一出口,你觉得自己真是疯了,跟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聊这个,但以他的悟性一定能听懂你想传递的东西,不过在这个诅咒横生人心腐烂的世界里,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反而更契合大环境。那套理论从头到尾都在围绕精神,人性和生存矛盾展开,恰好戳中了纠葛他一生的命题。
他没料到你会说这,眨了眨眼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你们忙到凌晨才收拾得差不多。
夏油杰迷迷糊糊地靠在你背上,脑袋抵着你的肩膀,温热的呼吸轻轻打着皮肤,你顺势揽过,他整个人软软地窝在你的怀中。
你翻看过往相册,一直在思考怎么正确引导夏油杰,但想了很久也理不出头绪来,爷爷只告诉过你:“幽花,我希望你长命百岁。做自己感到幸福的事,远离危险,轻松愉快的长大。我希望这个世界无论变成什么样子,你都有信心对抗。”
他从不觉得你能坏到哪儿去,反而对悠仁要求更严格,教他控制情绪,摒弃恶念。
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,是爷爷临终前对悠仁的祝福,也是诅咒。
你想了很久,最终决定先教会那个孩子什么是自由。
可就在你们准备离开的前一晚上,夏油杰失踪了。
你找遍了整个村庄也找不到他的踪影,你看向老宅里那些亲戚,试图从他们伪善的面孔里找到一点破绽,但他们什么都没暴露出来。
第一天,你还能冷静拜托邻居们帮忙寻人。
第二天,你开始很难维持镇定的外表,整个人变得极其敏感易怒,面对那些试图来试探消息的人,你不再留任何情面。你必须让他们明白你的底线已经被触碰,这是身为母亲不容践踏的尊严。
第三天,你去往镇上唯一的派出所报警,只有一位邋遢的中年警长接手案件。
你们走访学校,询问老师和杰为数不多的同学,得到了一些碎片化的线索,也慢慢了解众人眼中的夏油杰。
“很懂礼貌知进退,稍微表现一点不愉快的情绪都会被察觉。”
“总是克制自己的情绪,就连学生之间流行的‘调查表’也不会填写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呢。”
“杰他好像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起初还跟我们说操场有奇怪的动物在跑步,被高年级的学长骂过几次后就不再提,对啦,他说是自己的恶作剧,也和学长们道歉了。”
“他还从学校图书馆借了很多冷门书籍,能看懂吗?”
你陆陆续续又问出了许多东西,拼凑这位咒灵操术师过去的童年。
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咒术师,只是隐约察觉到自己和周围人不一样,想去弄清这个异常到底是什么。夏油杰会聪明的掩饰自己的不同,一边扮演大人眼中优秀的乖孩子,一边试着在同伴中维持几段正常的社交关系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他一点点地失去了孩子与生俱来的那份纯真。
你听完这些,心里复现一种复杂的感受。
你站起身走向教务室外,雪覆盖了整个村庄,操场里老师组织孩子们在扫雪,嬉笑打闹成片,清脆又遥远,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,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。远处的富士山像一位肃穆的神灵,傲慢地俯瞰着山脚下这个被雪掩埋的小村庄。
你也在看吗?人类的孩子在你眼中是否如黑山羊般可笑?
……
你决定再去找一次,这一次你朝着山林里出发。
你走过一片荒废的神社,里面藏着熟睡的松鼠一家,野果子堆满了神龛,冬眠中的动物总是迟钝的,你的靠近没有引起它们的警觉,你顺手拾走几颗野果放进口袋。
顺着神社边缘接着找,你看到还没来得及被冻结的河流,河岸边有一座曾存放粮食的旧仓库,随着现代化进步,这里也被废弃了。
你只是凭借‘母亲’的本能在找自己的孩子,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没有藏着那玩意,可在他连续失踪三十六小时这个时间段里,你仔细思考过一位母亲面对孩子的失踪会变得怎么样?
会疯掉……
会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回忆孩子失踪前的一切特征,会从他的人际关系入手,想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,或者你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会发了疯似得不停地找,沿着每一条他可能经过的路搜寻,走到脚底磨破也不停歇,会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孩子,会焦急到深夜辗转难眠,不停地查看他失踪的时间。
这些有失体面,让人难为情的事情难不成都要做一遍吗……
可这些事,悠仁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啊。
你脚步一顿,神情变得迷茫。
爱总是藏在这些毫不起眼的日常里,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,悠仁一直在做这些事,他理所当然的奉献,你理所当然的索取。
你擦掉脸上的雪水,吸了吸鼻子。
……不能再想了,再想下去,你怕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。
-
你走过结冰的石桥,停在百米开外的废旧粮仓门口。
原本封死的门锁有被打开过的痕迹,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换上了一把新锁,坚固又牢靠,你推了推,大门纹丝不动。你的目光扫到墙边立着的那柄铁斧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你走过去拎起斧头,接着对准锁链劈下去,锁链瞬间崩断,碍于后坐力你踉跄后退了几步。
铁门吱呀一声朝里敞开——
粮仓里光线很暗,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日光里浮动着。
夏油杰蜷在角落,校服上沾满了灰,额头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眼皮半垂着,看起来情况很不妙。
可当你走到他身边的时候,他慢慢抬起头,眼神又有了光彩,他张开干裂的唇试图呼唤你。
你握着斧头,向他伸出手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他点了点头,朝你走了没两步摔倒在麦子堆里。
你只好背着他出门,当冬日第一缕阳光照在他面颊上时,紧绷多日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些。
粮仓里常年不透光,也没有窗户,因为许久没有接触太阳,他的眼睛被光线刺激的流出几滴生理性泪水。
你问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谁把他锁在里面的?他回答的很慢,反应也有些迟钝。
你叹了口气,算了不急,回去再慢慢问吧。这样想的你没来得及回头,就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——
你眼前一黑,踉跄着步伐往前扑了一步,勉强撑着膝盖站稳。你转身的时候,余光里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,手里握着半截木棍,站在你们刚才路过的那棵枯树后面。
夏油杰被拽着胳膊扯了下去,摔在男人脚边。
你很烦躁。
那柄铁斧还握在手里,被体温焐的不再冰手。
你在思考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夏油杰的善恶值?答案是,没有。
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道具,所以你做任何事都不会真正改变他的未来。
于是你动手了。
干脆利落没有犹豫,解决人可比解决咒灵简单的多,你的手臂高高抬起,停在某个高空,然后用力挥下——
雪还在下,温热的血渗进雪里,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洼地,你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,告诉他:“我真的很烦计划外的事情,算你倒霉,我现在火气很大。”
接着,你扭过头对着杰说:“站到一边去,别碍事。”
他仰着头看你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,眼睛瞪得圆圆的,被吓得清醒了许多。
【任务道具解锁10%】
【任务道具解锁30%】
【任务道具解锁30%】
【任务道具解锁40%】
……
【任务道具解锁70%】
【任务道具解锁80%】
你眨了眨眼,擦去溅到脸颊的血渍。
抬起因为过于用力颤抖不停地双手,指缝里都是黏黏糊糊的液体。
耳边系统的声音不断播报进度条,你大脑嗡鸣了一下,像野蜂振动着翅膀从右耳钻出左耳,片刻后只余碎雪拂枝声。
你回头望去,大约二十米相隔的松柏树下,夏油杰像被冻僵了的人偶,头发乱糟糟的翘着,夹着几缕细小的麦穗。
他看上去更加战战兢兢,几乎将你和地上那团血污一视同仁。
腿边男人的喘息渐渐弱了下去,像条缺水搁浅在滩涂的鱼,微弱又艰难地张口吐息,你将斧子狠狠钉在他脸颊旁的泥土里,随后蹲坐到他身侧。
看着那个男人的尸体正在被雪慢慢盖住,你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——
“如果在这杀了你,就能拿到那个道具,可你也知道,那孩子的目光正看着我。”
“一个背负人命的母亲,又怎么能教出好孩子?”
你眨了眨眼,突兀的笑了。
“还真是坏心眼,我差点就上当了。”
你没有再看他,朝松柏树下走沟渠,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,你伸手拂去,弯下腰抱起他一步一脚印的朝石桥上走。
你重重地吐着热气,过量运动让你的呼吸变得急促,你咽了口唾沫,对他解释:“刚才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,我本来想杀了他。”
你轻而易举的吐出这个字,男孩眼睑神经质地抖了抖,他的头埋在里脖颈里,看不清面容。
“因为我真的很生气,可那样的话,我不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吗?”
你搂紧他,不断地传递着热源,你希望这些话能留在他的记忆里,等到将来某天他情绪失控的时候,能稍微想起一点。
“我保证,杰你绝不会想变成他们那种模样,我也不想,我们有更好的解决办法。”
-
你坐在警察署的金属椅上,在笔录纸上填写那些例行问题,而对面的警员翻看着记录,语气平淡地复述着调查结果:
“被你打伤的那个人是个小说作家,想写一部凶杀案推理小说,但需要真实体验来支撑大脑编造细节,就把主意打到了放学独行的孩子身上,你的儿子被选中了。”
“他跟踪了你儿子好几天,挑中人少的那条旧路下手,准备把他带到粮仓里实施犯罪……万幸没得逞。”
夏油杰的呼吸在你颈侧停了一瞬,然后又恢复了平常节奏。
从第一次见面开始,他就在压抑自己的情感,好像生怕别人看透他,被多人注视的时候他会本能的感到紧张,他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?
可在你侧头看他时,他的眼睛里浮现了一丝伤感,那脆弱的情绪转瞬即逝,化为一抹实实在在的厌恶。
真是麻烦……你深吸一口气。
不是觉得这个孩子太烦人,而是他的情感变化让你感到烦躁。你不是善于体察情绪的人,在副本里经历的一切对你来说就是一场有点难度的游戏,总体而言,体验感不错,可这里面不包括要分析npc的情绪。可把他放到“孩子”的位置上,你不禁对他多了些宽容。
好吧好吧,小孩总有特权。
幼童对于世界的感触总是敏锐的,从一个抽象模糊的概念变得具体,随着年龄这种感知变得迟钝,习以为常,世界观也随之成形,开始学会辨别对与错,利与弊。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孩子的底线越来越低,你希望夏油杰不要变成那样。如果有一天他要越过某条线,至少要有能力承担这后果。
但当你回忆起攻略里的某些细节。
你很困惑。
你搞不懂到最后他为什么要弑杀父母?
也许这个原因只有你亲身经历后才能明白。
很快,你对很多事感到力不从心。
人对于力量的理解,往往是从它带来的改变开始的。
你以为被副本剥夺的力量指的是看见诅咒的能力,被强化过的身体以及你的术式,可随着时间变化,你意识到自己真正被削弱的远不止那些。
你开始不再像过去那样敢于反抗,你失去了过往的冲劲,发生在你身上那些细小的不公一件件被你默默忍下,你以为自己只是变得更稳重了,更像一位传统意义上的母亲,可后来才明白,那是力量正在从你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你坐在客厅里,听着窗外夏日蝉鸣的声音
这就是这个副本真正恐怖的地方,它在无声无息的侵蚀你心中的力量。
你忽然觉得,自己该写日记了,如果哪天失去了抵抗的信心,也许那个看见日记的你会因此心生几分勇气。
【6岁】
搬到京都的第一周,夏油杰花了三天记住从家到学校的路。
你不用再工作的间隙抽空去接他上下学。
第五天带回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,放在塑料花盆里照养着,他每天放学都会兴冲冲地跑到阳台看那只麻雀,又往里面铺了很多棉花和小黄米。
第七天麻雀死了,他显得很平静,可在夜里的时候趴在床头偷偷落泪,他给那小东西起过名字,羁绊和感情来的太快,走的也猝不及防。
夏油杰开始注意那些不被人胡注意到,边缘的东西,喜欢往诅咒茂盛生长的地段跑,隔着安全距离远远地看着。
夏油杰经常会和你讨论哲学一类的问题。
“如果人活着的意义是自己赋予的,那为什么还会感到空虚?”
你告诉他:“因为赋予意义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一直去做的事,不是得到了意义,你的人生就算圆满的。”
最初你还能说个一二,可随着他的阅读量上去,你经常会被他的问题问住,通常这个时候他会抿一下嘴,露出一抹习以为常的笑,就像在说‘我知道,妈妈果然很笨’
你的拳头蠢蠢欲动。
【7岁】
夏油杰开始大量从图书馆借书,可惜小孩能借的书本数量有限,他只能拜托你在空闲时去借,他喜欢看些怪谈都市异闻的杂书,也会在日记本里写一些奇奇怪怪的话,京都的老师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。
某天,你被请到学校,听完后告诉老师:“他只是想象力比较丰富。”
你请了半天假,余下的时间带着他去吃荞麦面。
路上,他问你:“你不觉得那些怪物真的存在吗?妈妈。”这是他第一次直白的点名诅咒的存在。
你接过他的书包,佯装思考后回答:“当然存在,每个人的眼睛看到的事物都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我不要这种敷衍的答案。”
你只能如实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