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楹慢慢停下哭泣,她好久没有那么自在过了,在最亲的人面前放声大哭,宣泄自己所有的小脾气。
她心里有很多话想对时朔说,想问他为何不回自己的信,想问他为何回来都不同自己说一声,想问他是否找到了心仪之人,有了心仪之人,还会要她吗?
她一直没留意到的林涯轻声咳嗽,悄无声息拉回时楹的思绪,于是那么多话,没有一个问出口。
许是她劣性难改,时朔对她展示了一身的伤,她就要对时朔诉说这几年的苦,管他真的假的,全往夸大了说,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的心剖出来看看,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要她似的。
“没有你的这些年,阿楹过得好苦,那些人都欺负我,也没有人给我出头。可是,可是我为了你,还是坚持下来了……”随后便是小声啜泣。
时朔连忙将人抱了又抱,给她因委屈而蜷缩起来的毛顺了又顺,触碰到她打湿的发尾,又难免半是担忧半苛责起来:“怎么也不把头发弄干,一会儿吹感冒了让我如何是好?”
“那就疼死你吧,疼死你得了。”也疼死我好了。
“傻话。”时朔无奈揉她的脑袋,横打将人抱起,无视一边双拳紧握的林涯,带着时楹走进屋内,给人安置好,是哄了又哄,时楹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,乖乖坐到床榻上。
但她目光如炬,依旧盯着时朔看,眼睛也不敢眨,生怕下一秒这人就消失了一样。
“好啦。”时朔失笑:“我不走。”
时楹不放心,小指勾住时朔的衣袖,一下一下转着玩。
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陪伴,无声对视了许久。
时楹看着时朔那双浅灰色的,悲悯众生的眸子,里面像是潋滟了三月春花,如沐春风的眸光落下,她没由来想到——以后谁要是成了皇兄的妻子,那是不是要被溺爱死啊?如果是我……
这个想法冒了个头,时楹立刻掐灭,她可耻地别过头,咬住下唇,我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?
时朔观她行为古怪,关心道:“阿楹,怎么了?”
“阿楹累了,要休息,哥哥你先走吧。”说着,她一把捞过锦被,半个人蒙被子里,仅露出一双水光透亮的眼,一转不转瞧着时朔。
时朔错愣,看着时楹,眸子垂落遮敛情绪:“好。”
谁知刚转过身,小指就被人扯住,拉了回去,某人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头已经闷在被窝里,似乎很难为情,“算了,哥哥留下来,给我讲故事吧。”
“好。”时朔面上的笑怎么也掩饰不住,他被时楹扯着坐到床边,前者一边拉着她的手,一边连连应好,“阿楹想听什么样的故事?”
时楹想了想,“哥哥还有什么故事没对我讲过呢?”
时朔道:“那哥哥便给阿楹讲一个孤女复仇的故事,好不好?”
时楹自无不肯,点了点头。
她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是在可爱,逗得时朔没忍住捏了下她的脸,时楹舒服的眯起眼睛,就用那双散发金光的眸子看着时朔讲话。
时朔那时只觉自己鬼迷心窍了,那一刻,他胆大包天地俯下身,亲了亲时楹的额头。
亲完,他后知后觉如今这个动作的不合礼数,他们不再是小时候可以互相亲亲的年纪了,时朔已经及冠,时楹也能独当一面,如今这个行为,无疑是失礼。
时楹没想到这一出,眸子瞪圆,不可置信,但她却没说什么,眼尾红了一块,声音飘若柳絮:“哥哥。”
时朔别过头去,舔了舔有些干瘪的唇,声音宛若水击礁石,冷冽平和:“一对夫妻老来得女,喜不自胜,大摆宴席,邀请宾客吃酒,不料,第二日,妻子意外早产,有土匪闯入这对夫妻家中,宾客混乱下四散而逃,而丈夫被土匪乱棍打死,短短时间,一家子只剩下一个因生产快死去的妻子,还有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婴。”
“这既然是复仇故事,那一定有仇人,这对夫妻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”
她的话得到了时朔的一个摸头:“我们阿楹真聪明。”
他接着道:“那对夫妻请的人中,有一个地方来的小官,他因没能成功升官,诸事不顺,恰有道士说他不久将撞见一喜宴,而宴会的主人克他,于是,小官买通土匪,在夫妻家饱吃一顿后,招来土匪把夫妻家搞得家破人亡。妻子受不了打击,跳河了,剩下的女婴被山中医者收养。”
时楹思索道:“那医者会和女婴的未来产生爱恨么?”
话本里都是那么说的。
时朔把玩少女的头发,微微眯起眼睛,似乎在回忆:“不算爱恨,医者在女子出师后就死了……”
顿了顿,时朔眸光晦暗,眉睫轻抬,落到时楹身上,“医者爱慕女子,但女子一心复仇。”
“女子出师后成为了神医,回到幼时候居住的地方,恰好一个回乡探亲的女子同她有渊源,神医知道了自己父母被谁杀害,家产被谁夺走。
那人如今成为一方城主,不是她能对付,她想要复仇,只能另寻出路。她多次设计陷害,却不了了之,帮助她的女子还受到牵连,死在火海中,女子的父亲痛恨城主,和神医联手,但依旧不是城主对手。
百般无奈之下,神医遇见流落在乡野的贵人,神医识得他身上的令牌,见此人身中剧毒,出手相助,得贵人刮目相待,贵人要神医相许,帮她下毒杀害了城主。”
故事兜兜转转,爱恨纠缠,最后成了死局。
神医为了复仇,成为贵人府中的平妻,成了笼中鸟,直到很久之后,神医才知道,为什么贵人要用毒药帮她杀害城主,那瓶毒药,造成的死状,和她师父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时朔就将故事停留在这里,时楹眉头紧皱,小表情透露出不满,她道:“这不是一个复仇故事么?为什么最后神医要被囚禁起来,也没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?神医会一辈子待在贵人府中么?贵人为什么要杀害神医师父?”
时朔笑着摇头,没有多说的意思,他眉目含情,注视着时楹,道:“故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那些已经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