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海面翻涌着漆黑的浪涛,细碎的水花疯狂四溅,带着深海刺骨的寒意,拍打在海面之上。
浣羽半浮在动荡的碧波之中,身形稳而坚定,一条手臂死死箍着浑身脱力的吴邪。
吴邪整个人软在她怀中,胸腔灌满了咸涩刺骨的海水,止不住地剧烈咳嗽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感,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,湿漉漉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,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与昏沉,几乎快要彻底失去意识。
浣羽的另一只手,始终紧握着一柄锋利短刃,漆黑的刃身凝着一层剔透的淡蓝,那是方才划伤海中异种留下的鲛人血液,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。海面风浪肆虐,她稳稳悬在水中,目光凛冽如刀,死死锁定着水下的异动。
幽暗深邃的海水里,狰狞的鲛人缓缓抬起头颅,大半张诡异的面容探出海面。湿漉漉的青灰色长发如海藻般纠缠,湿漉漉地黏在它凹凸畸形的脸颊上,遮盖不住密布的细密鳞纹与狰狞纹路。
一双狭长的竖瞳燃着幽冷的绿光,在昏暗的海面上幽幽发亮,森寒又暴戾。它口中细密尖利的獠牙反复摩擦,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,在呼啸的海风里格外惊悚。
下一秒,那极具蛊惑性、能扰人心智的鲛人歌声再次悠悠响起。缥缈细碎的音符丝丝缕缕缠绕在海风里,顺着海浪蔓延而来,钻进人的耳膜、缠上人的心神,带着致命的诱惑力。
它显然极不甘心,眼看即将到手的猎物被人硬生生拦下,庞大的身躯在水下微微弓起,带着蓄势待发的狠戾,庞大的鱼尾轻轻扫过海面,掀起一圈暗涌。
船舷之上,胖子早已急得满头大汗,双手死死攥着一卷粗壮的粗麻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身子前倾扒在船边,扯开嗓子高声怒喝,试图吸引鲛人的注意力:“喂!海里那怪物!有本事冲胖爷来!过来跟胖爷实打实较量较量!”
可凶悍的鲛人对此全然置若罔闻。在它的认知里,整艘船的人都不及半昏迷的吴邪诱人。它所有的凶戾、所有的执念,尽数牢牢锁在浣羽怀中昏沉咳嗽的青年身上。修长的鳍肢在水下紧绷蓄力,周身海水暗流翻涌,杀气沉沉,只待一瞬契机,便要再度突袭,将猎物掳回深海巢穴。
吴邪的意识昏昏沉沉、时断时续,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海水与窒息感抽干,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沉甸甸压在浣羽的臂弯里,毫无支撑之力。
浣羽心头清明,深知此刻处境凶险至极。茫茫南海深海,本就是鲛人的绝对主场,水性绝佳、隐匿无形、耐力无穷,一旦陷入持久战,只会对她们二人愈发不利。张家独有的功法,适配陆地与寻常秘境,在动荡的海水之中根本无从施展。
倘若只是她孤身一人应对这头鲛人,她凭借身手与狠劲,尚有七成把握全身而退,甚至能反制凶兽。可如今她怀中护着毫无抵抗力的吴邪,此人半分伤势、半点危险都容不得。她不敢赌、也不能赌硬碰硬的结局,万般无奈之下,唯有妥协周旋。
纷乱的思绪里,骤然闪过出发前黑瞎子漫不经心的谆谆叮嘱。彼时筹备南海之行,黑瞎子知晓此行海域凶险,特意与她提及过一则尘封已久的古老深海传闻。
世间这类修行千年的海中异种,心智通灵、恪守本能,族群世代流传着一条古怪且不容僭越的铁律:但凡被同族认定已有归属、有主人庇护的人类猎物,族群之内,任何鲛人都不得再动手攫取、捕杀抢夺。
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,海浪呼啸,鲛人蓄势的身形已然逼近海面。浣羽猛地抬眼,澄澈坚定的目光直直对上那双阴冷幽绿的竖瞳,没有半分畏惧,没有丝毫闪躲。她压下风浪带来的气息紊乱,清亮的嗓音穿透呼啸的海风、盖过翻涌的浪声,字字清晰,稳稳落入鲛人耳中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这是我男人,你不许碰!”
这句话落海的瞬间,正要腾空扑杀而来的鲛人,矫健凶悍的动作猛地彻底僵在半空。大半露出海面的庞大身躯死死顿住,两侧细密的鳃裂微微急促翕动,方才翻涌不止、暴戾嗜血的凶煞气息,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收敛、沉寂下去。那双泛着森森凶光的碧绿竖瞳骤然收缩,狭长的眼眸来回流转,在神色冷厉的浣羽、以及她身侧虚弱低垂着眼睑、毫无反抗之力的吴邪身上反复打量,带着极致的不甘与困惑。
它通灵知语,完全听懂了这句带着归属权宣告的话语。方才萦绕在海面、缠人心神的缥缈歌声,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,消散无踪。
腥咸凛冽的海风肆意席卷海面,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身,发出哗啦的轻响。偌大一片海域,骤然陷入诡异的死寂,静谧得只剩下吴邪唇间断断续续、虚弱不堪的咳嗽声,清晰得格外突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