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侠微微一怔,眼底带着几分诧异:“哦?”
“我曾翻阅过南部档案馆留存的张家史料旧卷。”浣羽语气认真而虔诚,“史料寥寥数笔,却足以窥见你的一生。你这一生,隐忍温柔,负重独行,所有的杀伐、苦难、风雨,尽数自己扛下。你穷尽所有心力,拼尽一身所有,只为守护张海楼和你师父,守护自己所爱之人。哪怕牺牲一切,也甘愿为所爱之人挡风遮雨、赌上性命。”
少女的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,干净而美好,“我也希望,此生漫漫,终能寻得一人,值得我倾尽所有、全心相待,护他岁岁平安。”
张海侠望着眼前心怀大义、又藏着温柔期许的少女,眼底暖意流淌,轻轻颔首,声音温柔笃定,似许下最温柔的期许:“会的。浣羽,你心性赤诚、温柔纯粹,心怀大义,此生,终会遇上那个值得你奔赴、亦会全心护你的人。”
清风依旧,长林簌簌,冷泉潺潺。
青石平台上,一老一少静坐临风,山河静默,岁月温柔,藏着张家代代相传的坚守,与少年人滚烫可期的余生。
后世兴岭张家,得麒麟血脉的子嗣归功于冷泉耗费心力,五十年间再孕育出一个孩子,无论男女,这个孩子生来便背负着家族最严苛的宿命。
所有身负振兴家族使命的族人,自小便受家族严苛训练,而他们成年的最终考核从无例外,都被定在天下最为凶险诡谲的上古大墓之中。以绝境炼心性,以生死淬血脉,唯有闯过墓中层层死关,历经九死一生,才算真正承袭和激发张家血脉的强劲,立足于张家。
而浣羽是其中唯一拥有麒麟血脉的子弟,她宿命试炼之地,便是荒古禁地——盲冢。
那是一处被天地晦暗笼罩的亡者墓穴,也是张家历代试炼者存活率最低的绝地。无人知晓盲冢究竟存在了多少年,只知此地被诡异的浊气常年笼罩,踏入冢中百里范围,便会被无形的禁制封住双目,任你目力通天,也会瞬间坠入无边漆黑。不是夜色沉沉的昏暗,是彻底的、死寂的虚无,眼前无分毫光影、无半点轮廓,天地万物尽数消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周身。
浣羽一身冷泉一脉的药骨,玄衣踏入盲冢的那一刻,眼底的光亮骤然湮灭,世界瞬间归于死寂黑暗。也正是这场九死一生的绝境试炼,让她硬生生褪去一身稚气,在无边黑暗中练就了一身极致的听声辩位之能,将冷泉一脉的隐忍、敏锐与绝境求生之术刻入骨髓。
盲冢之中,步步杀机,无一处安生。寻常古墓的凶险止于机关暗器、粽子尸煞,而盲冢的恐怖,藏在无声无息的暗处,杀人于无形。
初入墓穴时,浣羽尚且试图以指尖触摸岩壁辨路,可这里的石壁布满腐殖千年的阴浊毒素,指尖触碰的瞬间,便有细微的麻痒顺着经脉蔓延而上。她立刻屏息敛气,运转冷泉一脉独门调息心法,逼出侵入肌理的微量毒素,从此不敢再轻易触碰周遭一切事物。
失去视觉的加持,人类的所有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,恐惧也随之疯长。耳边是死寂的静,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、血液流淌声,还有呼吸时气流掠过喉间的轻响。
可这份死寂从不会持续太久,转瞬便会被致命的异动打破。脚下的青砖看似平整完好,实则布满暗藏的翻板陷阱,每一块砖石的承重、松动规律都毫无章法,是上古匠人穷尽诡思布下的死局。偶尔有极其细微的、砖石摩擦的细碎声响从脚底传来,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却是索命的信号。
浣羽凭着极致敏锐的听觉,精准捕捉每一寸地面的异动,脚尖轻点,身形轻盈辗转,无数次在踏错的瞬间堪堪避过悬空翻板。板下是深不见底的尖刺陷阱,密密麻麻的精铁长刺锈迹斑斑,沾着千年不褪的尸毒,一旦坠落,便是尸骨无存的结局。
除了机关陷阱,盲冢中更藏着无数阴邪诡物。地底湿寒阴气凝聚千年,滋生出成群的阴蛊飞虫,通体漆黑,附骨噬血,飞行时无声无息,唯有靠近耳畔三寸,才会有极轻的振翅之声。浣羽屏息凝神,凭耳力分辨四面八方袭来的虫群轨迹,身形在黑暗中辗转腾挪,同时指尖捻动冷泉秘制药粉,轻扬挥洒。细密药雾无声散开,带着冷泉一脉独有的清冽药性,可祛百蛊、避阴邪,将无数近身的阴蛊尽数隔绝灭杀。
浣羽身负的麒麟血虽可以驱毒虫,但初入境,这么肆意挥洒,她很难坚持到整个历练完成。她与张起灵不同,自小便熟悉各类草药药性,下墓克制尸鳖毒虫、阴煞邪物,皆以冷泉独门的药用。
墓穴深处还有淤积千年的瘴毒浊气,混杂着亡者腐朽的尸气,层层叠叠笼罩在通道之中。凡人吸入一口,便会经脉溃烂、神志尽失,沦为行尸走肉。她早有防备,唇间始终含着一枚冷泉特制的清毒百草丹,周身经脉运转心法,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药气屏障,隔绝所有毒浊侵袭。
整整十日十夜,她困于无边黑暗之中,不见天日,不识昼夜,唯有生死相随。精神时刻紧绷,不敢稍有松懈。每日,她只需小憩一小时,饮水进食,便能恢复充沛体能。
正是这一场炼狱般的试炼,让她彻底褪去依赖视觉的本能,以耳代目,以心辨路,风声、虫鸣、石落、气流,世间万物的细微动静,皆成她的眼眸,练成了独一无二、精准无匹的听声辩位之术。
试炼第十日,浣羽循着地底暗流的微弱水声,往盲冢最深处行进,越是深入,周遭的阴气便愈发浓重,空气中除了腐臭与瘴毒,还多了一缕阴冷的腥甜气息。这气息极其特殊,带着爬虫独有的湿冷黏腻感,让她瞬间警惕,驻足凝神,双耳微动,细细分辨周遭动静。
片刻之间,无数细碎的、鳞片摩擦石壁的沙沙声,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深处蔓延而来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数量多到骇人听闻,是张家禁地之中赫赫有名的黑毛蛇群!
黑毛蛇身覆漆黑细鳞,隐匿于黑暗之中,本就擅长潜行暗杀,性情凶戾嗜血,剧毒无比,寻常武者遇见,顷刻之间便会被蛇群啃噬殆尽,尸骨无存。盲冢此地的神秘,使得历年众多盗墓高手趋之若鹜,而妄图踏入者,皆殒命于这盲冢蛇群之口。
冷泉一脉世代精研百草药理、毒术蛊术,辨万物毒性,制百毒解药,最是擅长以药克邪、以毒御凶,对黑毛蛇的习性、畏惧药性更是了如指掌。
浣羽神色沉静,不见半分慌乱,抬手从腰间贴身的药囊之中取出数种秘制草药。陈年的驱蛇冷蒿、淬过寒泉的避蛊苍术、晒干的毒芥花蕊,数种至清至寒的驱毒草药被她指尖碾碎,细细糅合在一起,再混入冷泉一脉独门秘药。她手法娴熟,动作利落,转瞬便调配出一团浓郁的药膏,抬手将药膏均匀涂抹在周身衣襟、袖口与鞋面之上,又将剩余的药粉轻轻扬撒在周身,边走边撒散。
清冽凛冽的药气瞬间弥漫开来,这是黑毛蛇天生畏惧的药性气息。原本飞速逼近、蠢蠢欲动的蛇群,在触及药气的瞬间,骤然停滞不前,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响缓缓褪去。无数黑毛蛇隐匿在黑暗中,盘踞徘徊,始终不敢踏过药气笼罩的范围半分,只能不甘地盘踞在远处石壁缝隙之中,发出低沉的嘶鸣。
浣羽借着药气开路,脚步沉稳,步步深入蛇群环绕的墓穴核心,顺利避开了整片致命蛇群。越往盲冢腹地深处走去,阴气越是沉凝,周遭的杀机反而渐渐褪去,只剩一片死寂的幽暗。行至一方空旷的地底石室时,空气中的腥甜气息骤然汇聚,浓郁至极。浣羽停下脚步,凝神细听,除却零星几条黑毛蛇的游走声响,石室中央竟传来了微弱、平稳的人类呼吸声。
万古沉寂的盲冢,是世间公认的绝地凶域。自上古张家立界以来,无数高手悍勇踏入,最终皆尸骨无存、魂归虚无,千百年间,从未有人能深入腹地而后全身而退。墨般的死寂,是盲冢唯一的底色。可此刻,这片连风声都带着死寂荒芜的绝地深处,竟隐隐萦绕着一缕鲜活的生人气息,微弱却真切,突兀得打破了亘古的沉寂。
浣羽脚步骤然一顿,心头猛地一震,眉宇间掠过一丝极致的惊疑与戒备。她自幼修习张家秘术,五感远超常人,尤其是在这无光无昼、隔绝万物感知的盲冢之内,寻常视觉尽数失效,反倒让她的气流感知与听声辩位之能抵达了极致。这缕气息干净清透,绝非地底妖兽蛇虫所有,确确实实是活人独有的气韵。
这片九死一生、千年绝迹人踪的绝地,怎么可能藏着一个活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