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沐恩在黑暗中不断下坠。

耳侧的风声如同某种怪物的尖利呼号，其中似乎还裹挟着许多哭诉般的呜咽。

下一瞬，他坠落的身体被猛地拉住。

一双苍白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，只是略略放缓了他下坠的速度，却仍旧拉着继续坠落了几米，最后两人一起滚落在光滑的地面。

他们落地的那一刻，周遭亮起惨白的灯光。

这像是实验室的楼道，地面光滑无缝，和墙面的交界处处圆弧平整，墙面也和普通建筑不同，覆盖着钢板，在惨白的白炽灯下闪着极为冰冷的光芒。

尹沐恩只是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，目光便落在抓住他的人身上：“桃子！”

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灯光直接透过她的身体照在地面。

桃子看着他，脸上还是惯常那样不带一丝情绪波动，却能看出明显的疲惫：“呼，该说白睿太自信还是太自负。”她的声音也听上去非常虚弱，“竟然直接把你传送到核心了。”

“桃子，你……”尹沐恩想要触碰她，手指却从她的身体中没被阻挡地穿过，像是一个幽灵。

“很险，我差点被圣母完全吸收了。”桃子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膀，唇角微微勾起，“但他终于发现不对，给了我一个逃出来的机会。”

“不对？”尹沐恩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，虽然不解，但桃子种种反常的举动让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，只是等着桃子说出真的答案。

“我不是他要找的圣灵。”桃子浅淡的笑容里有一丝得意，看着尹沐恩说。

尹沐恩沉默了几秒后开口：“所以你现在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只是桃子，对吗？”

桃子点了点头后道：“圣灵，或者说是于盼儿的灵魂，从圣母体内逃逸出来后失去了记忆。”她说，“然后经历了这么多年在荒野的邂逅和冒险，最终长成了一个独立的人格，那就是我，是桃子。”

尹沐恩安静地听她继续讲下去。

“黑水山遭遇圣母后，圣灵，也就是于盼儿的人格复苏了。”她说，“也多亏了她，我们才能从黑水山死里逃生。在那之后我们决定……”

她顿了一下，又改口：“其实是于盼儿的决定，让我们两个人格分离。”她的脸上多了些复杂的表情，似是无奈，又有些淡淡的悲哀，“她选择让我继续作为主人格，而她作为真正的圣灵，留在桃子那具残破的身体里，负责封印圣子的核心。”

“我们不能让白睿得到真正的圣灵，但是我可以冒这个险。”

“我虽然并不是真正的‘圣灵’，但多少还残留着圣灵的气息，足以骗过心切的白睿。所以我作为一个诱饵，吸引注意力，入侵圣母控制系统，为所有人开门。”她继续说，“就算被圣母吸收，我没有圣灵的能力和记忆，也并不会增强圣母的力量。”

说完这些，她像是力竭了，喘息了两口后再次微勾唇角：“刚刚白睿想要吸收我，才终于发现不对。”她的笑容如冷刀，又带了些嘲弄，“可惜已经晚了。”

尹沐恩沉默了数秒，像是在消化这一切，片刻后才开口提问：“现在能告诉我，真的圣灵在哪里吗？”

事情到了这一步，桃子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，于是她坦诚开口：“马上就到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她会亲自终结所有这一切。”

说完后又停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摇晃着站起，喘了一口气，语气有了几分抱歉：“抱歉尹沐恩，没有告诉你全部的计划，因为圣灵必须在我们成功进入圣母核心之后才登场。”她说，“在此之前我们担心……如果你真的被圣母吸收，被白睿察觉了我们的计划，那就功亏一篑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
伴随着的是来自虚空中的愤怒嘶吼，那是白睿愤怒到破音的声音：“骗子！骗子！骗子！把于盼儿交出来！”

桃子看着天花板冷冷笑着：“呵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。”然后她看向尹沐恩，将一个卡片放在了他手中，“尹沐恩，接下来靠你了。”

交出卡片的那一刻，她的身体开始像老旧电视画面一样轻微闪烁了一下，待地面的震动停止，她坚定地看着尹沐恩：“现在只有你能打开核心的门了。”

尹沐恩看向手里的卡片，一个放平的8，中间有一道道竖线，让它看上去又像一段DNA。

他认得这个一次次出现的符号，是那黑水山地下的纯白计划实验基地的符号，又是这圣城里随处可见的标志。

“这是我在入侵圣母系统时找到的‘钥匙’。”桃子解释了一句。

刚刚桃子的那番话让尹沐恩想通了很多事。

在刚定下作战计划的时候他曾经强烈地怀疑过，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彻底摧毁圣母。

当时桃子和白鲨只是说，那个封存在桃子身体内的灵魂是关键，当时有人怀疑，有人不解，但桃子和白鲨都没多说一句。走投无路的众人没有别的办法，这是最后的决战，他们只能选择相信身边的人。

尹沐恩当时只是以为她们指的是桃子体内的圣子，于是他当然也怀疑过圣子是否能如他们期待的那样摧毁圣母，而不是和圣母融合。

但现在他明白了，真正用来摧毁圣母并不是圣子，而是那个被欺骗、被操控、被抛弃的灵魂，于盼儿。

地面再次震动，桃子发出了一声催促：“快走，打开核心的门！”

“那你呢？”尹沐恩刚要迈开的脚步顿住，侧头问桃子，“摧毁圣母以后你能全身而退吗？”

桃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坦诚开口：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在打开核心的那一刻圣母必然会剧烈反抗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思考了一下是否要说实话，但最终还是开诚布公道：“我会用最后一点力量确保圣灵进入核心。”

接着，她努力笑了一下：“如果我还有一点灵魂残留，我会努力逃出去。”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，“白鲨还在等我。”

尹沐恩看着她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终究没有开口。

地面又一次震动，这次震源像是更近，也更剧烈。

“快去，他要来了。”桃子再次催促，“他还在找我，我能再拖一会。”

迈开脚步前，尹沐恩深深看了桃子一眼，像是在用目光做道别，沉吟了两秒后，他郑重开口：“桃子，活下去。”

桃子的视线和他对上，却没有任何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