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琅猛地从梦中惊醒,整个人骇得坐了起来,
“怎么会做这样的梦……”
她用手背狠命地蹭着嘴唇,试图抹去刚才梦中的记忆,可头脑不听使唤,一遍一遍回放着那一幕,直到两颊红的发烫。
书院阁内,凉王与国师金芒对坐相谈。
“长安那孩子,愈发淘气了,先生还需多点拨他。”
“是,主上,”金芒微微颔首笑道:“宫里没有年幼的后辈,主君对长安的心,与父兄无异,这小子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凉王摇摇头:“孤将他保护得太好了,长成如今这般没心眼,又爱闯祸的德性。”
金芒了然一笑:“主君既看出今日是长安的恶作剧,为何没有当场戳穿,而仍是罚了世子?”
“孤想看看,刘怡究竟是个怎样的人。”
“结果呢,和主君想的一样吗?”金芒笑问。
萧珩沉吟片刻:“刘怡非池中物,今日之事,他是宁可自己受罚,也不肯指认长安。”
“主君是……敬他仁义?”
“非也,”萧珩摆手,“长安是孤的贴身侍从,今日这恶作剧,刘怡焉知不是孤的授意?在未搞清楚全盘事实之前,短短几瞬之内,能够厘清利弊,忍住委屈,选择最稳妥的应对方式,这个燕国世子,绝不似传闻中那么无用。”
“如此聪慧,实在不像从小在深宫锦衣玉食的傀儡接班人啊。”金先生捋了捋自己的下巴:“主上是对这位玉面小郎君……动了惜才之心?”
萧珩没有答话,默默走到窗前,望向窗外一片深蓝色的夜空,陷入沉思。
翌日。
柳青琅本以为借着禁足,可以歇两天,好好思考一下如何探得注疏的藏处,结果只清闲了大半日。
刚用过晚饭,小缜子就打门口进来了,冲着涂长安揖了揖,转向青琅:“世子,主君请你去服侍就寝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柳青琅大惊失色,凉王难不成真的像传说中那样,喜欢养男宠?
虽然自己面若潘安,可是这才搬过来没几日,而且身上还有伤呢,就按耐不住了?就要服侍……就寝了?
这可如何是好,若是凉王对她上下其手,自己假扮世子的身份还怎么能瞒得住。
眼看青琅的脸吓得煞白,涂长安还以为她在担心被主君纳了男宠,不悦道:“你想什么呢?服侍就寝只是做些盥洗的活计,还真当主君稀罕你呢?”
只是盥洗?青琅心下松了半截。
承华殿。
门口没有侍卫,青琅不知是否应该进去,只得皱着一张脸在门口徘徊,转了几圈,也不曾听到里面通传。
帝王每日何时用膳、何时就寝,都有确定的时辰,一时一刻也耽误不得,再等下去,耽误了时辰,怕是又要惹麻烦,柳青琅没有办法,只得自行走了进去。
承华殿里,炭火烧得正暖,一只青白瓷炉置于木台上,升起细细白烟。
屋子中间还立着一顶屏风,氤氲雾气在屏风后面缠绕着。
等等,这是什么气味?
青琅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,很淡,混在龙涎香里几乎察觉不到,但她从小便跟着爷爷在山里辨别草药,靠的就是看、触、闻,在医学院就读之后,她更醉心于草药的调配和治疗功效,现下屋中这味道虽浅,但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她细细辨认着,是白芷、藁本、细辛。
这几味本是古代嫔妃们用来洗头的“沐方”,《本草纲目》记载过,能“去风润发”。
但青琅知道,这三味药里都含有一种叫甲基丁香酚的成分,微量吸入能安神,但如果遇上……她猛地看向屏风内侧,水雾蒸腾,浴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。
甲基丁香酚遇到高温会加速挥发,凉王在这个环境中沐浴,便相当于在密闭空间内长时间吸入甲基丁香酚,轻则头晕产生脑雾,重则进入药物性睡眠,再无法唤醒。
青琅的后背浮出一层冷汗。
事情不太对劲……
青琅回头看了看殿门口,承华殿外,依然空无一人。
凉王在沐浴时“困倦小憩”,奉命服侍就寝的,又恰好是他刘怡,若是此时凉王已经吸入了过量药物,自己就顺理成章成了弑君的罪人。
“看来,有人要借我的手,做掉凉王。”
青琅稳了稳心神,举步绕过屏风,果然看到凉王赤裸身子,微阖着双眼,泡在一只硕大的浴桶里,纹丝不动。
水雾缭绕中,姣好的侧颜与露出水面的肩头若隐若现,肌肉线条流畅清晰,如同雕刻艺术。
可惜时间紧迫,青琅没有心情欣赏这副秀色大餐,她试探地清了清喉咙,凉王果然如预想的那般,并没有醒过来,他双颊微红,虽然无有神志,但睡梦中呼吸略有急促,看来已中了些毒气。
“凉王此刻手无缚鸡之力,若干脆将错就错,一刀解决了他,燕国从此就太平了。”青琅禁不住臆想。
她又立即甩了甩脑袋,不行不行,虽然这暴君手上不知沾满多少人的血,与他也不必讲什么君子之道,可是注疏还没拿到,动手为时尚早。
青琅自怀中掏出一条丝帕,在脑后系了,遮住口鼻,接着上前一步,扯下挂在一旁屏风上的棉巾,也替凉王做了个简易口罩遮上,顺势猛推了他几下:“主君,醒醒!屋里有毒气,待不得。”
可凉王貌似中毒已深,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此刻若是去找人帮忙,身为敌国质子,免不了被怀疑是下毒的元凶,可万一迟了,凉王被这毒气弄得痴了傻了,自己身在凉国,也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如此想来,摆在自己面前的,似乎除了趁机杀掉凉王,没有其他出路。
杀人……她下不去手。
“到底是谁设的局,好生阴险歹毒。”青琅正纠结着,突然发现,在凉王的右手边,浴桶的边沿处,搁着一本卷着頁的书简,远远地看不清内容,只隐约露出书名的结尾,是一个“法”字。
青琅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
这本书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孙子阵法?若真如此,这不正是绝佳的窥探机会吗!
青琅一边关注着凉王的动静,一边向书卷处悄悄挪动,直到离得很近了,却发现木桶的背后是个死角,无法直接走到近前,若想拿到书卷,必须越过萧珩的身子,才能勉强够到。
趁萧珩还昏迷着,青琅用一只手扒着浴桶的边沿,吃力地向前探去,另一只手努力够着对面的书简。
一寸一寸,越来越近。
指尖几乎触到书简边缘,突然,凉王从水底伸出一只手,抓过她的脖领,反手按进了浴桶。
“这点本事,还敢偷袭本王!”
青琅还未等反应,已经猛地呛了几口水,狠命挣扎着,想要从水里出来,可后脑被按住,凉王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强硬,根本无法挣脱。
她脑子飞快旋转着,忽地想起针灸课讲过,人的肋下有一穴位,若是遭遇猛击,便会使得同一边的手臂瞬间失力,而现在自己的位置,正好有机会攻击凉王的肋下。
趁着意识还没有完全涣散,她用尽浑身力气,伸出两根手指,在水下狠狠地朝着凉王肋下戳去,出手的同时,只听到对方一声闷哼,钳在自己脖颈上的手突然松开了。
趁此机会,青琅终于将头抬出水面。
顾不上其他,她坐在水桶里,连吐带咳,折腾了好一会儿,才稍稍缓过来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