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贯钰熟稔地绕过几排高架,停在里侧的一方柜子前,抽出一只标记着旧年号的木匣,递到她面前。
温寂月接过翻开,匣中的纸张尽数泛黄,可以看出这些卷宗的确尘封多年,最上面的皆是一些询问记录,字迹工整,排列极为规范,因此温寂月一目十行看过,便翻到后面。
一张记录着明家人名的文书就压在最底下几页,温寂月一一细看过去,指尖忽然顿住。
明婵,生于武朔二十七年,卒于武朔三十二年。
明小川,生于武朔三十一年,卒于武朔三十二年。
再往下看去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记着一行小字。
明娟,生于武朔二十七年,卒于武朔二十七年,生而即殁,母感念其苦,以‘娟’名之。
双胎,活其一,殁其一。
而活下来的那一个,竟也没能活过五岁。
还有明家幼子,明小川,降生不过短短数月,便随家人一同殁于那场大火。
温寂月目光凝在那几个名字上许久——明家竟真的无人存活,她原以为明家忌讳双生子,故而故意将其中一个送走或藏匿,好歹能留下一线血脉。
可这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,明家从未有过双生子的记载,是因为其中一个生下来便是死胎。
温寂月心里刚泛起的一点思绪又被掐灭,又借由这卷宗上的记录,隐约窥见了当年的惨烈,心下沉闷。
裴贯钰站在不远处,见她面色不好,便上前半步,低声问道:“可是发现了什么?”
温寂月摇头,默了默说:“若是明家未遭此劫难,明婵也该二十七岁了。”
“明小川,也该和我一般年岁了。”
裴贯钰听出温寂月语气里的落寞,却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将目光移开,落在那些纸业上。
片刻后才低声道:“卷宗所载未必详尽。当年那场大火,上报的册子是由地方递上来的,里头漏了什么、改了什么,未必没有可能。”
温寂月察觉到什么,抬眸看向这个男人,紧张问道:“你可是知道什么?”
裴贯钰惊讶于她的敏锐,一时顿了顿,才开口:“我与隋老也曾查过明家一案,发现卷宗上漏了一人。”
“此人,便是当时明婵的乳母,名叫陈阿袖。明家遇难那天,她因家中表弟成亲而告假,又因多饮了几杯,醉倒在明家外的那棵老槐树下,直到火起才被人声惊醒。”
“她醒来时火势已大,却仍冲进去想抱明婵出来,刚到门口便被横梁砸断了左腿,被人硬拖出来时,”裴贯钰顿了顿,继续说:“被人拖出来时,嗓子已经被熏坏了,此后疯疯癫癫,口不能言。”
温寂月心头一紧:“她还活着?”
裴贯钰点头:“活着,可是她神志不清,且口不能言,又不识字,问不出什么。”
温寂月往后靠了靠柜子,幽幽叹出一口气。
心力交瘁下反而心思更加活络起来,陈阿袖能在火海里冲到府中且寻到明婵的住处,那么其他人呢?
为何明家内部的人没一人逃出来?
裴贯钰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往这处想,沉默一瞬才道:“当年的仵作已验明,明家众人无一人中毒。”
温寂月一顿:“可是这明明就有悖常理。若无人下毒,又怎会无人惊醒,明家上下居然连一个逃出来的人都没有?”
她声音低下去,所以,明家这一案便成了悬案,官府不愿再查,只将卷宗封存。
温寂月揉了揉眉心,那点胀痛却压不下去。
如今还有一线希望,那便是陈阿袖。可是一个因为经历了悲痛而变得疯癫的妇人,真的要为了她心中那点微茫的可能,去惊扰她本就破碎的残生么?
裴贯钰难得柔和下神色,伸手拍了拍温寂月的肩膀,掌心虚虚落在她的肩头,“她也许也在等一个能替明家伸冤的人。”
温寂月怔怔看着肩上那只手,半晌才道:“你上过战场吗?”
温寂月不知为何思维漫无边际地想到了这一句。裴贯钰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停,旋即收回。
他沉默片刻,才缓声说道:“上过。”
“大崤朝开国皇帝以武定天下,崤朝便以军功论爵。我十三岁便随父亲上了西北战场,打了六年的仗。”
“前进一步,尸骸遍地,后退一步,遍野哀鸣。”
他摇了摇头,似乎不愿再说。
温寂月察觉到一丝隐痛,便将目光移开,继续望向那些纸业,此间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簌簌声。
因为温寂月心下不静,反倒更仔细地盯着那些文字。
许久,她神色一动,簇亮的眼睛忽然抬起,指尖点在一行墨迹已经很淡的字迹上,引裴贯钰去看。
“你看这里,赤家夫人曾在明家遇难的一月前,带着赤小珍去过明府。”
裴贯钰俯身去看,回忆片刻便说:“这就得提起另外一桩事了。赤家与明家世代姻亲,而赤家夫人此行,是为赤小珍与明小川定亲。”
“那时的赤小珍才三岁吧。”温寂月在心里默默推算年龄。
裴贯钰点头:“是。”
他忽然发现自己俯身下来时,与温寂月离得极近,鼻尖几乎要触到她鬓边碎发。
不动声色地直起身,后退半步,拉开一臂的距离,裴贯钰又忽然不说话了。
温寂月没察觉他的动作,只盯着那行字,指尖缓缓翻动书页,却发现这一页之后再无别的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