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时狐裳霓,乌首诚,和董夏清垣皆奉诏入宫。
芝灵靖以手为剑,指向了地图上的两处方向,“昨夜,且月城与未央城城主携手叛逃,现本太子命你们分兵追击,誓要将她们捉拿回京,并接手此二城的全部经政军防,三月以内回来复命。”
时狐裳霓看了看那硕大的地图,“太子,我们这有三个人,怎么分啊?”
董夏清垣指了指未央城边境足下的檀井,“我军驻地近未央城,我便去未央城吧。至于你们二位,可择一人与我同去。”
芝灵靖看了看乌首诚的神色,又看向了时狐裳霓,“先前你哥的新京军由你接手了,你就率军前去且月城。至于邬诚,你就跟着她们去历练历练。”
乌首诚眼底乌黑,随手指了时狐裳霓,“我跟她吧。”
“好,你们即刻出发,切莫耽误。童卿,你留一会,我另有交代予你。”
芝灵靖喊住董夏清垣,唤人奉茶,“你我合作这段时间,不能说很愉快,但还算顺利。昨日我对原初黛的看重,你也瞧见了,所以我希望,你不要给我耍什么花样。”
“靖太子这话,可真是有些厚颜了。你我之间,究竟是谁先耍花样的?若非阿黛警觉机敏,闯上神机山,我此刻只怕人都不在了。”
提到这个,芝灵靖是有些心虚,她调整了坐姿,笑道,“先前都是误会嘛。你董夏氏十年如一日的谨慎,府防坚如铁桶,我是半点也没法子。如今时过境迁,我敬你一杯,以茶当酒,权做赔罪,还望童卿大人大量,莫要计较了。眼下,我们都要往前看啊,你与黛姐姐的未来,可是光明灿烂呢。”
董夏清垣倒不拿乔,痛快饮了茶,“太子还算磊落,并没有下毒。”
芝灵靖笑笑,“这是哪儿的话,就凭童卿十年的伪装和坚韧心性,想要威胁你,对你下毒也不管用啊。更何况,你可是黛姐姐心尖上的人,我可不能得罪她。待你出城离京,我会派人把童府层层包围,日夜把守,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,若你三月之内回不来,我就让你阖府全族,一起陪葬。”
“原来后招在这儿呢。”董夏清垣回以一笑,“不过太子多虑了,只要阿黛在这里,我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“这个我信。你可是为了她,连家族使命都可以全然遗弃的人。为了可以和她在一起,你是神子也不认了,家族也不顾了,如此情深,我一开始还挺震撼呢。只不过,她比你还要难搞,我想留住她,可比留住你,要难上千万倍。”
董夏清垣看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,起身告辞,“看在合作一场的份上,我送你一句话,阿黛吃软不吃硬,近善不亲恶,你若真想留住她,光留住人是没用的,得在‘留住心’上下功夫。”
芝灵靖没有再接话,只目送着他远去,心中却暗道,我还没有你了解她?好笑,她看似温和却冷绝,良善而漠然,心怀众生却尊重他人命运,她有着悲悯柔软的胸怀,和果断狠辣的手段,她像水一样,有着利万物、生万物的本性,亦有着毁灭万物的能力,而我,才是真正看懂她的人。
另一边,从绒晞趁夜出了城,依言一路往南逃,进入天玑城境域后,路途上十分顺遂,别说追兵了,就连劫路山匪也没遇着一个,不过他也不敢耽搁,继续马不停蹄南下,直到快到边境线时,他才发现,真正的难关居然在前面。
天玑城天权城比邻而居,以虞江相隔,分界线自东北方向西南倾斜,而两端分界极点,分别是甘微军驻地,和桐泉军驻地。甘微军名义上赐给了乌首氏,但乌首一族一直没有出手收服,又因地处东境苦寒之地,据圣京太遥远,芝灵氏应该还没有插手,所以甘微军目前应该还算是中立的城际巡军,而桐泉军在茯苓氏手中,就相当于在芝灵氏手中。
而从绒晞如果想以最短的路线进入天权城,则必须渡过虞江。
虞江总长数千里,发源于东部偏北极地冰雪高川,自天枢城流入陆地,途经天玑城、天权城和欢伯城,最后注入南境魔魇渊。虞江自甘微到桐泉段,称天水,天水河段流域发达,河道顺直宽阔,几乎一望到对岸,风景尽可收入眼底。
江岸两边平原广袤,河网纵横,附近城池常有外洪内涝的困扰,而水系密布之处,亦多有水怪出没,滋扰百姓,是以,此河段常年由甘微军与桐泉军交错巡访,分春夏与秋冬两值,甘微值春夏,桐泉值秋冬,恰不巧,如今正逢初冬。
从绒晞一靠近虞江,远远就观察到对面岸边星罗密布的驻兵防守,军士沿河岸线一水儿排开,五步一人,十步一阵,阵仗相当豪华。他心里估算了一下,如此阵仗,要是硬闯,就算是进入了天权城,他或是重伤,或是闹出动静太大,只怕也无法顺利起事了。
而若想绕过天水,下要走欢伯城,上需越天枢城,这二城如今也不知立场如何,他实是不欲冒这个风险。这也不行,那也难办,烦闷之下,从绒晞停下了脚步,转而拐进了附近的苎萝山。
山中安宁,鸟语雀跃,很快让他的心境平和下来,使得他能够静下心来,好好整理后面的思路。
难道真要折回天玑郡,以后一直躲在小黛儿的庇护之下吗——从绒晞摇了摇头,这些日子南下,他一路奔波,同时也在一路思考,纵使他和小黛儿感情再好,也终是信念有别,在他心里,永远都是复仇第一,而她却始终以守护为先,他要起事,必定兴战乱世,荼毒太平,而这,必定是为她所不能容忍的。看来,那个董夏清垣对他和她都还算了解,所以才直接提议他回天权起事,而不是依附小黛儿。
他暗自自嘲笑了笑,可惜他这么多年守在小黛儿身边,总以为这个同盟永远都不会离自己而去,没成想,她却早在不知不觉间,长出了自己的羽翼,有了自己的征途前路。日后,这条复仇之路,恐怕只有他自己走了。
想到这里,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,狠狠往河里砸去。
噗通一声,伴随着一道闷响,似是砸到了什么东西,从绒晞并不太在意,正要往密林深处去打两只野兔来果腹,身后却突然暴起一注湍急水龙,朝他扑来。
从绒晞心念一动,倏地闪身瞬移到前方树上,转身回去一掌,将水龙击溃,砰的一声,水花四溅散开,仿若下了一场瞬时瀑雨。
雨幕珠帘之后,一个妙龄少女的身形显现出来。
“你是谁?为何闯入我的山中,还打死我的小鱼儿!”
娇俏的声音犹如炮仗一样炸响,却远没有视觉上的冲击来得震撼,从绒晞全身僵住,眼睛直黏在对面少女的脸上,“七七?”
朱真七七蹙了蹙眉,甩出身后的鞭子,“快说,你到底是怎么进山的!”
从绒晞大惊之后,转而为喜,一跃纵下树来,三两步冲到她面前,将自己的散发拢到身后,“七七妹妹!你认不出我了??”
朱真七七见他满目欣喜,手里的鞭子也卸了几分敌意,“你认得我?”
从绒晞心下一凛,她是真不认得自己了?不是因为自己逃亡一路邋里邋遢才认不出的?
“你真不认得我么?”
朱真七七虎着一张小脸,稚嫩的声音很是娇蛮,“我凭什么要认得你!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,你是怎么进山的,这山里山外皆被星云叔设了阵法禁制,凡人是进不来的!”
禁制?星云叔?那确是朱真七七无疑了,只不过,她为何不认得自己呢?
从绒晞笑了笑,“我能进来,自然说明我不是凡人呗。”
朱真七七杏眸一瞪,立即有了好主意,“我不管你是凡人还是仙人,你砸死了我的小鱼儿,总该赔偿吧?”
“小鱼儿?”从绒晞往那河里扫了一眼,嬉笑道,“这整条河都是你的?”
“那是当然!别说这条河,就是这座山,也是我的。你擅自闯山,我可以念你无知,可你出手就伤了我山中的生灵,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弥补的。”
从绒晞点了点头,果然还是那个野蛮的性子,遂叉着腰,放松笑道,“那你说,要我怎么弥补偿还呢?”
朱真七七眼珠子一转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抓住他的手,套了一个环形物件上去,“带我出山,否则这同生扣你这辈子都别想解开。”
从绒晞闪避不及,就看着自己这样被她套住,登时无语,“有什么话好好说,先给我解开。”
朱真七七笑意吟吟,手掌翻覆间,手中出现了另一个同生扣。在从绒晞不可置信的眼神里,她将同生扣主扣吧嗒一声,扣在自己腕上,“我这个是主扣,你那个是奴扣,从现在起,我在,你在,我亡,你亡。我去何处,你也必须去何处,你如果不带我出山,那就一辈子留在这山里陪我吧。”
“……”从绒晞猛地一拍脑门,老子精明一辈子,怎么次次栽她手里,“你是真的失忆了么?不是在玩我?”
朱真七七转身去到河边,将飘在水面的鱼儿尸体牵引到身旁,俯身抱起,随即扭头问他,“你会不会烤鱼?”
从绒晞差点喷出一口老血,“我不会!”
朱真七七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,喊了一声,“大黄!”
山林震动,一头硕大无比的老虎扭着猫步走了出来,呼啸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朱真七七随手将鱼儿扔向它,“这可是我养了多日的灵鱼,便宜你咯!”
老虎一个蹿跳将灵鱼接入口中,很快咀嚼入腹。
从绒晞无意识咽了咽口水,颇有些恼怒地瞪向朱真七七,朱真七七回以嘻嘻一笑,“你又不会烤,总不能浪费了我一条灵鱼吧。”
说着,她蹦蹦跳跳地翻上老虎的脊背,拍了拍老虎的大头,冲着他道,“时候不早了,我也要回家吃饭啦,你要注意,不能离我太远,否则双生扣会越来越紧,恩~也不能离我太近了,要是被星云叔发现了,你会死哦!”
从绒晞追了两步,一晃眼就不见了老虎的身影,生出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第二天,从绒晞正在山间猎鹰,手间突然一阵剧痛,疼得他差点从半空摔落下去,只幸好他反应快,借着附近的树枝着力,才将将稳稳落地。他恼怒地看着手腕上的双生扣,暗自咒骂,“这个小魔头,真是邪性啊!”
头顶呼啸风声阵阵,一只庞大的遮天鸟急速俯冲而下,似是冲着他来,他心中一紧,飞速闪身避入茂密林中,再抬头探去,竟发现朱真七七竟驾乘在那鸟背上,正歪着头冲他笑,“不好意思啊,刚刚试飞,一不小心飞远了些。”
说罢,她驱使着遮天鸟急转掉头,又要飞身离去,从绒晞无奈至极,只得认命,忙出言喊住,“且慢!你先下来,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。”
遮天鸟悬停在空中,朱真七七回头作深思状,“没得商量,就一个选项。”
从绒晞无语扶额,“好好好,我答应,行了吧!你赶紧下来!”
朱真七七笑容如花朵绽开,一跃纵下,打发鸟儿离去,几步小跑过来,“那我们快走吧!”
从绒晞满脸不耐,伸手揽了她腰身,起势念诀,转眼间天旋地转,两人已瞬移至苎萝山外,“这里已是山外了,可以帮我解了么?”
朱真七七感受了一下山外的气息,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只笑意未尽,她就陡然怔住,忙紧紧拉住从绒晞的胳膊,“快,快跑!星云叔马上就追来了!”
从绒晞想要甩开她的手,可甩了半天都没成功,“他又不会害你,你出来玩会就跟他回去吧!”
朱真七七一听这话,立马委屈巴巴地开口,“你要是不带我走,我就永远不解这双生扣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从绒晞快被折磨得双目无神了,只觉得额间突突得疼,咬牙道,“好,你自己非要跟,以后吃苦头也别怪我。”
一道灵光闪过,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,而不过几息之后,朱真星云就带着铁卫赶到了此处,他阴沉着脸,“给我分散追踪,一定要找回少主!”
圣京,芝灵元年。
新朝甫立,短短一月内,人皇大赦天下,消灭世家门阀,调整官员结构,开创文武科举,颁新律,推郡制,一系列举措大刀阔斧,革新了整个华朝上下的气象,亦得到无数百姓的称颂膜拜。直到第三个月,圣京中的医馆陆续接到匪夷所思的病患案例——男子孕胎渐多。
芝灵姬萝听闻到民间的传闻,立马宣了芝灵靖进宫。
“你干的?”
芝灵靖本来也没想隐瞒,大方承认,“母皇觉得如何?将来,不止我芝灵氏女子不必受生育之苦,被困后宅,满朝文武皆为女子,我新华大朝,尽是女子的天下!”
芝灵姬萝沉默了一会,才开口,“此举是否过于激进了?我芝灵皇族自来女子掌权居多,旧时世家也不重男女,族中试验叫男子怀孕生子,或可推行,可那些平民百姓哪里接受得了这种推翻以往认知的奇事?”
“端皇弟的出现,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试金石么?我瞧文武百官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端皇弟的出世,上个月,母皇携皇弟出行,巡游京畿之地,我看那些百姓也不怎么引以为奇。”芝灵靖顿了顿,继续道,“更何况,任何新鲜事物的出现,都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,等适应了,就变成寻常事了。若瞻前顾后,永远不走出第一步,这新鲜事,永远都不会成为寻常事。”
芝灵姬萝轻叹一声,暗道,如今木已成舟,再追究她的冲动莽撞也无济于事,加之,此举其实也颇得她心意,就是时机有些操之过急了。阿靖这孩子,果敢有余,就是太年轻,做事还是有些冒失,“日后凡有新政,需禀过吾再做决断,不可再如此先斩后奏。”
芝灵靖微微一怔,“儿臣遵命。”
以往,芝灵氏大大小小的事,都由芝灵靖一力操办,芝灵姬萝乐得清闲,也很少过问,只在事后看个结果,办得好就嘉奖两句,办得不好就鼓励两句,如今,芝灵姬萝骤然如此敲打,还真叫芝灵靖晃了一会神。殿中气氛也莫名有些尴尬起来。
就在这时,殿外战莲求见,打破了一时的拘谨氛围。
“属下参见陛下,参加太子。”战莲见过礼,就急忙汇禀,“主子,不好了!未,未央城那边,那边彻底断联了!”
“你慢慢说,究竟怎么回事!”
“是。我们的人死前传回最后一条线报,说童清垣先前传回的战报,都是假的!他根本没有率檀井军攻未央城,他也没有擒住封南苏兄妹,说什么胜战之后再一并带回战俘,都是骗我们的!”
芝灵靖一颗心直往下落,“都是假的?那他去未央城干什么——”她猛地顿住,灵台一瞬清朗开来,难以置信地开口,“他携檀井大军投了未央城的封家??!他脑子进水了??有我芝灵皇族在,他选那个封家??”
战莲摸了摸额侧的汗珠,支支吾吾道,“主子,还,还有一则密报。说,说未央城的封城主早在几个月前就退位了,如今在位的,好像不是那个封,是风,哦不,好像是凤……”
“凤?哪个凤?!”芝灵姬萝瞬间坐正,神色凝重。
芝灵靖脑中一痛,瞬间福至心灵,突然冷笑起来,“凤!还能是哪个凤!不就是被罚永居地底的凤氏家族么?该死的风禾尽,找几个囚徒都找不着,还让人家光明正大躲我们眼皮子底下了!董夏清垣这是早就布好了棋盘,就等我邀他一起落子呢!”
她一时气得头晕目眩,扶着旁边的椅子坐下,心里一阵一阵抽痛,“好你个冒牌货,我诚心诚意招揽,你跟我玩这种脏心眼子,去!你亲自去!给我带人抄了董夏府!一个不留,不,鸡犬不留!”
提到这个,战莲倏地跪了下去,脸上更是慌得一颤一颤,“回,回主子,知道那厮叛了,属下进宫前就派人去董夏府了……可,可是,那府里,一个活人也没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