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启程没多久,天上便下起了倾盆大雨。
风急雨急,马儿在雨中嘶鸣,停了下来。梁墨掀开帘子,大风裹挟着雨滴砸在他脸上。
六合身披蓑衣,双手挡在头上,冲着梁墨喊道:“干爹,前方道路似乎是塌了。”
“塌了?”
“是。”六合点点头,“大路通往衢州的路只此一条,前方五里处有一条羊肠小道,可连日下雨,今日那条路已被泥水淹了。”
梁墨略思考一番:“我记得衢州通水路,我们就近去坐船,走水路前往衢州。”
六合一愣,点点头,与马夫商量几番,几人掉头返回。
安平驿站临水,虽说没有特意留下官船,可周边百姓常需渡河,倒是有船夫时时守着。
果然,等几人回到驿站后,河边正有几名船夫忙着躲雨。
宦官出城办事,那几名船夫虽说仍有些紧张,可生计在前,几人也不敢拒绝。
梁墨站定,看着六合和几个小太监将行李搬上船,苏乞也慢慢下了马车。
他未撑伞,雨水几乎倾刻间就淋湿了他的外衣,额发顺着黏在脸上。梁墨见状,接过小太监手里的伞,走到苏乞身边,将他也拢了进来。
苏乞一愣,掀起眼皮看他一眼,垂下头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雨势渐大,也放大了雨中人的狼狈,船夫已撑好了船,等着几人。
梁墨放缓脚步,撑着伞,和苏乞一道缓缓走向河岸,走路对苏乞而言并不轻松,身体歪斜着。
雨幕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,梁墨却毫无顾忌地看着苏乞——他紧抿着唇,也不抬眼,专心致志地不想摔倒。
梁墨率先踏上船,倾身将伞打在苏乞头上,回身伸出手,扶了苏乞一把。
苏乞身体一颤,却没有拒绝,顺着梁墨的力道登上船。
六合和其他小太监则是鱼贯着上了另外两艘船。
船舱内设置简陋,两张矮凳,再加上六合准备的一方矮桌。
二人沉默无言,坐在两张矮凳上,梁墨看着苏乞,问:“你所说的线人,是谁?”
苏乞一笑,轻声道:“大人怕是忘了,李大人府上的门客张利,与我皆是益阳人,他是您安插在李大人府上的。”
“是吗?”
梁墨眼神一暗,奚牧安插在御史府中的门客?
可根据六合所言,这奚牧并不像个会有如此主意之人,他听上去不过是个只会狐假虎威的家伙罢了。
若说奚牧府上还有人能有如此谋算……梁墨看向眼前人,苏乞一脸坦然地直视着他。
除了苏乞……还能有谁?
船夫站在船头,撑着船,今日雨势确实大,他便格外小心了些。
梁墨没再追问苏乞,而是问:“苏乞,你认为那些人为何会堵在府衙门口?”
苏乞右手撑着脑袋,看向梁墨:“大人,人命于你而言,有多重?”
“于不同的人而言,性命轻重皆有不同。”梁墨几乎没有迟疑,这是父皇教他的。
“那么……”苏乞伸出手,食指忍不住点了点桌面,“于你而言,性命有多重?”
梁墨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,那时他要上阵杀敌,对他来说,每天都有人在死,每天都有人死在他眼前,可那时,并无人去问性命轻重如何。
“于我而言,性命并不重要。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去付出性命。”
像是没有料到梁墨会说出这么一个答案,苏乞微微睁大了眼睛,半晌,轻轻笑了声。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苏乞直视梁墨,“死去的人的性命,对于在乎的人而言,重量是不同的。”
“可是他们想要什么?”梁墨并不能想清楚,那个人死了,可其他人还活着,活着的人难道就不想继续生活下去了吗?
难不成真如薛明理所言,这些人想要李幕以命偿还?
苏乞听到梁墨的问题,笑出了声,弯着眼睛:“大人,你说他们想要什么?若是刁民,那便是借着死人来诓骗官府;可若是良民……”
苏乞停顿片刻,道:“若是良民,可能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公道罢了。”
公道……
梁墨沉默下去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站起身撑着伞走到船夫身边,同他一起看着雨打江面。
船夫身子僵了僵,低下头,梁墨问道:“老人家,您是安平县人?”
船夫摇了摇头,回道:“大人,小人是衢州人,和家中几个兄长一道出来拉人,换些钱。”
“衢州人?”梁墨偏头看向船夫,他脸上沟壑纵横,有些苦相。
“老人家,您之前在衢州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
船夫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笑:“小人之前在衢州盐海,炼盐,可近年营生不好,便出了衢州,来找找活路。”